他……这是在试探她?用她自己的话来套她?
苏沐童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努力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后怕,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公子明察秋毫,方能洞悉奸佞,我不敢居功。”她刻意将功劳全数推给他,只盼他莫要再留意自己这点微末伎俩。
谢临煊却像没听见她的话,继续道:“你可知晓?这卷图,关乎着月末一场大战的胜负。若真落入敌手,我北境将士,只怕要血流漂杵。”他目光如炬,紧锁着苏沐童骤然变白的脸,“你说,李肃在军中多年,袍泽之情,难道竟半点不顾么?”
苏沐童心口又是一紧。这已是赤裸裸的试探了!是疑她与李肃有所勾连?还是疑她知晓内情?
她稳住心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细微的刺痛提醒自己镇定。她缓缓道,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而困惑:“我……实在不知。许是为财帛所动?抑或受人胁迫?人心隔肚皮,真真是难测的。”她故意说得含糊其辞,不肯露半分笃定,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谢临煊不再言语,只拿起案上一枚触手冰凉的玄铁令牌,在指间缓缓摩挲。帐内一时静极,只闻灯花偶尔“噼啪”轻爆一声,衬得苏沐童的心跳声愈发清晰如擂鼓,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耳膜。
过了半晌,久到苏沐童几乎要坐不住,谢临煊才又开口,语气随意得如同闲话家常,内容却重若千钧:“说来,近日得了些风声,月末敌寇恐有大动作。依你看……他们当会从何处来犯?”
苏沐童心中大震,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此等军机要务,关乎无数将士生死,他竟拿来问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小杂役?这试探,已近于刁难!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凝神欲“看”谢临煊的命数走势,脑中却只浮现一行模糊字迹:
【近期运势:月末逢战,东侧山谷,需慎防敌袭】。
心中有了底,却更不敢直言。若说得太准,岂非坐实了她的“妖异”?只怕立时便要引火烧身。
苏沐童眼波微转,心念电闪,故意岔开话头,脸上堆起一点故作轻松又带点市侩的好奇:“公子,我方才仿佛瞧见您帐下那个叫张三的小兵,神色慌张,脚步虚浮,莫不是存了临阵脱逃的心思?还有那位王校尉,我观他近日总背着人,鬼鬼祟祟地往怀里藏掖些什么,怕不是……攒下了些体己银子,要寄回家去?”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觑着谢临煊的脸色,只盼他别再揪着那要命的军务问下去。
谢临煊微微一怔,显是没料到她突然说起这些鸡毛蒜皮。他看着苏沐童,眼中探究之色更深,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女子,倒是有趣。他正言及边境战事,她倒关心起小兵是否逃跑、校尉有无私房。是真懵懂不知轻重,还是存心回避锋芒?
“哦?张三欲逃?王校尉藏了私房?”谢临煊语带玩味,手指轻轻叩击着冰冷的玄铁令牌,“你又是如何得知?”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我……我也是胡乱揣测的。”苏沐童低下头,避开他锐利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就如同上回一般,脑子里忽地就闪出些念头。”她含糊其辞,将一切推给那虚无缥缈的“直觉”。
谢临煊看着她低垂的颈项和微微泛红的耳尖,不再追问,只淡淡道:“是么?本侯倒要瞧瞧,你这话是灵还是不灵。”他目光扫过她紧绷的肩线,“夜已深,先回去歇着罢。”
苏沐童瞬时松懈,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得了一口喘息,忙起身行礼,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是,小女告退。”她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退出主帐,掀帘而出的刹那,夜风拂面,她才惊觉自己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心头稍松一口气,却又隐隐浮起一丝不安。谢临煊方才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她捉摸不透。他那句“瞧瞧是灵还是不灵”,更像是一句悬在头顶的判词。
回到自家营帐,躺在窄榻上,却是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帐外巡夜兵卒的脚步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都清晰入耳。
谢临煊那探询的目光总在眼前晃动,似在深究什么,又似带着几分……兴味?这念头一起,她自己先吓了一跳,慌忙用薄被蒙住了头。
主帐内,灯火通明。
灯烛摇曳,将谢临煊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帐壁上。他端坐案前,指尖划过摊开的舆图,目光沉静如水,落在东侧山谷那蜿蜒曲折的线条上。
青砚悄步入内,脚步轻捷如狸猫,低声道:“公子,已查实。那张三确是收拾了细软包袱,预备寻机潜逃,已被拿下。王校尉帐中,也确是寻到了些藏起的银钱,据他供述,是欲寄回家中为老母延医问药。”
谢临煊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仿佛早已料定。他的手却轻轻点着舆图,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深了些。
倒真是……愈发有意思了。
他故意以军务相试,她总能四两拨千斤地避开锋芒,转而说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偏生这桩桩件件,都应验了八九分。张三、王校尉……她似乎总能“看”到这些微末之处的隐秘。
她究竟是何方神圣?缘何有这等奇诡本事?是敌是友?一个又一个疑问在谢临煊心头盘旋。
“人盯紧了,”谢临煊对青砚吩咐,声音低沉而清晰,“莫惊动。”目光依旧落在那份舆图上,锐利如鹰。
“是。”青砚心领神会,无声退下。
帐外风声渐歇,月色透过帘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清辉,谢临煊望着那摇曳的光影,眸色深沉如寒潭。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军营里便如同炸了锅。
先是张三欲逃被擒的事传开,闹得沸沸扬扬。那张三被两个亲兵押着从营房前走过时,面如死灰,脚步踉跄,怀里掉出个小小的蓝布包袱,散落几件破旧衣物和一小串铜钱,引来一片鄙夷的哄笑和唾骂。
“呸!软骨头!”
“还没见着北戎人的马刀呢,就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