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凌站在油灯旁边,低头看着灯罩玻璃上那颗极小的金色液珠内部缓缓流转的画面。
画面里那个蹲在地上算烟道角度的小孩,和他记忆中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他把右手轻轻按在灯罩上,掌心那簇淡金色火焰和液珠内部那个极小的自己遥遥相望。
“它记录的是我小时候算烟道的画面。”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老窑主,还没开始捏第一个歪底笔筒,还没想过以后要站在天宫城墙上拉锁链。”
“我只是一个极普通的孩子,蹲在泥土上算极简单的几何题,字写得极丑,陶罐捏得极歪。”
“它连这个都记下来了。”
第四滴、第五滴、第六滴本源液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依次渗出。
第四滴从韩征茶馆门口那盏甲等星光灯灯架正下方的地面渗出,记录的是韩远在天宫外城城楼上用极简陋的红茶末子泡茶时,本源之心第一次感应到有一种极普通的饮品能让人在极寒中恢复体温的画面。
第五滴从铁锤锻造区北极点锻造炉炉脚正下方渗出,记录的是第一代铁锤在铁域碎片成形前从本源界废墟中回收极古老金属残片时,残片表面几万年前老刻字人凿门时飞溅出的极细微石屑在高温锻造炉中重新熔化的画面。
第六滴从风孔塔最底层那个极低频风孔正下方渗出,记录的是本源之心第一次感应到风域碎片上风孔塔和声时,声波穿透虚空在它的规则网络中激起极细微涟漪的画面。
每一滴本源液都封存着一段极私人的极普通的记忆。
不是战争,不是封印,不是任何重大历史事件,只是本源之心在极其漫长岁月里无意间记录下来的、关于一些极普通的人在极普通的日子里做极普通的事的极细微瞬间。
第七滴本源液在碎片树下渗出。
液珠从碎片树树坑边缘的锻造铭文标识线正下方缓缓冒出来,沿着标识线的三色铭文纹路慢慢滑到碎片树树干旁边,在树皮表面那道极细微的帝凌手印凹痕正下方停了片刻,然后渗入土壤深处。
林小树蹲在碎片树前,手里攥着炭笔,本子摊在膝上。
她把这一幕画了下来。。。。。。。碎片树下渗出的第七滴本源液,液珠表面浮现的画面是几天前帝凌散步路过金色光桥时,掌心火焰的温度通过桥面传导到碎片树根系深处,树根维管束中的极微量金属离子溶液在温度变化下自主加速流动的极细微瞬间。
她画完之后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第七滴本源液选在碎片树下渗出。它记录的不是几万年前的老刻字人,不是几千年前的帝凌爷爷小时候,不是铁域碎片成形前的第一代铁锤,不是风域碎片上的风孔塔和声。它记录的是几天前——帝凌爷爷散步路过金色光桥时,碎片树感应到他的温度。本源之心的私人记忆不只是几万年前几千年来的旧事,它也记录最近发生的事。它醒来后不止在翻旧日记,也在写新日记。”
混沌魔皇从荒原边缘走过来,左手手背灭之规则的黑色纹路在星光下微微流转。
他在碎片树前蹲下来,伸出左手食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片刚刚渗入土壤的本源液残留痕迹。
指尖传来的温度极柔极稳,和几千年前他在荒原上第一次看到那株野生寒域麦时体内灭之规则反噬自愿安静下来的瞬间温度一模一样。
“本源之心的私人记忆里有我吗。”
守苗端着透光陶罐站在混沌魔皇旁边,问完之后又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对。。。。。。。本源之心的记忆当然有混沌魔皇,几千年前封印混沌裂缝、撕裂自己、在裂缝深处被困几千年,这些都是本源界极重大的历史事件,本源之心不可能不记录。
但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放下透光陶罐,极认真地重新问了一遍。
“本源之心的私人记忆里,有没有你蹲在荒原上看那株野生寒域麦的画面。”
“不是封印混沌裂缝的大场面,只是看麦苗的极普通的一瞬间。”
“像它记录帝凌大人小时候算烟道、韩远泡茶、老刻字人凿门那种极普通的瞬间。”
混沌魔皇没有回答。
他把左手掌心摊开,手背上灭之规则的黑色纹路在星光下缓缓流转,掌心里那颗极小的灰金色光点。。。。。。。那片记忆碎片回归后在他掌心留下的唯一痕迹。。。。。。。在夜色中轻轻跳动着。
他想说没有,几千年他在混沌界荒原上蹲着看那株野生寒域麦时,本源之心已经被撕裂了,正在自我封印的间隙中艰难维持最后一点规则平衡,大概没有余力去感应一个极偏僻荒原上发生的一件极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八滴本源液在歪扭陶罐正下方渗出。
那个陶罐是混沌魔皇几千年捏的第一个,罐口歪斜,罐壁厚薄不均,一直放在规则之树根系旁边和巡视日志罐、平底笔筒并排。
液珠极轻极柔地从星光地面上冒出来,沿着罐底边缘缓缓攀爬,爬进陶罐内部,在罐底那层极薄的灰金色土壤表面凝结成一颗极小的金色液珠。
液珠内部浮现出一幅极小的画面。。。。。。。几千年,混沌魔皇站在混沌界荒原边缘,看着一株极小的野生寒域麦从灰金色土壤中冒出来。
他蹲下来,想伸手碰一下麦苗叶片,但灭之规则的反噬在他指尖剧烈跳动,他怕伤到那株极小的生命,最终只是蹲在旁边极安静极专注地看着。
看着看着,他体内灭之规则的反噬忽然安静了一瞬。。。。。。。不是被压制,不是被封印,是反噬自己主动安静了。
那一瞬间极短极轻,但本源之心感应到了。
那时候本源之心已经被撕裂了,正在自我封印的间隙中艰难维持最后一点规则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