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迪车停在院门口,司机本就是钟家的一个老实本分子弟,退伍之后,就一直跟着钟书记开车。
粟林坤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手帕。
他站在车门前,身子微微佝偻,声音里带着恳切:“钟书记,真的不用麻烦您了。我自己去医院包扎一下就行,就是点皮外伤……”
钟毅扶着他的胳膊:“林坤同志,这个事啊,我必须亲自去。”
“钟书记,这真的不合适……”粟林坤还想推辞。
钟必成追出来,很是尴尬的笑了下,那笑容很勉强,他拉住钟毅的胳膊,往旁边拽了两步,压低声音:“大哥啊,你没必要去。不就是包扎一下吗?再说您是副省级干部,怎么能陪着他去?大不了我去!”
钟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失望,有无奈,也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已经知道是自己儿子动手打了人,只是粟林坤要维护他这个老头子,才说是自己撞的。这份情,他得领。但这份情,也让他心里更难受。
“必成啊,”钟毅的声音很轻,语重心长“在小的干部,也是头顶国徽。这幸好是干部,人家有素质,吃了亏还在维护我们,要是普通群众,我就要陪着住院。你们不要搞仗势欺人那一套……”
他目光扫过院子门口那些耷拉着脑袋的钟家子弟,又回到钟必成脸上:“现在我只是父亲,不是什么副省级领导。儿子犯了错,当父亲的,得管。”
这话说得很重。钟必成想辩解几句,但看着钟毅的眼神,终究没说出来。那眼神里有责备,有痛心,还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严厉。
钟毅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但在寂静的环境里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钟必成,又看看那些年轻子弟,语重心长地道:“必成啊,我不在家,你是怎么带的队伍?”
这话问得钟必成浑身一颤。他低下头,不敢看钟毅的眼睛。
钟毅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天空很低,云层很厚,像是要压下来。他缓缓道:“狂妄是一个家族最大的灾难……我真怕你们万劫不复……”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每个人心上,却重如千钧。
钟毅不再多说,转身走向奥迪车。他走得很快,脚步很稳,但背影却显得有些佝偻,他是一个父亲,这个时候当众他又能说什么那?
粟林坤还想说什么,钟毅已经拉开车门:“上车吧,林坤同志。”
粟林坤只好上车。钟毅也坐了进去,关上车门。司机小跑着回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走了几米,又突然停下来。
后车窗降下来,钟毅探出头,看着还站在院子里的钟必成,临时起意道:“明天祭祖,我不去了……你代表家里人祭祖吧。”
说完,车窗升起。奥迪车加速,消失在街道尽头。
钟必成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看着车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火苗在风里摇晃。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来。白色的烟雾在寒风里散开,很快就被吹散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几个还站在门口的纪委干部。
那几个年轻人手足无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事情闹大了,他们心里清楚,县纪委书记被打,钟毅老书记亲自送去医院,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冲突了。
钟必成又看向钟建。钟建还站在那里,脸色煞白,虽然是出了口气,但是没想到钟壮敢下狠手。
“你到底办了什么事了,”钟必成追问钟建,“到底欠了多大的债,让人家追到家里来?”
钟建确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抬起头,脸上满是委屈,摊开手:“叔,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钟必成打断他,声音带着不满,钟毅已经雷打不动的回老家祭祖多年,贸然有一年缺席,必有深意,村里人必然是要生出诸多揣测,流言。“你不知道人家会追到家里来?你不知道会闹成这样?”
钟建看了眼钟壮,钟壮想着满脸是血的粟林坤,自然也是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低下头,不说话了。
钟必成又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看着那几个纪委干部,知道这个时候也问不出来,必须把人交出去了,就沉默了几秒,然后道:“先去纪委吧。配合调查,把事情说清楚。”
钟建听出了里面的分量,所有钟家的人虽然都仗着钟毅的势,但是私下里都是骂钟毅把官当傻了。
拉扯起来的干部厅级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却压着自己的儿子,搞了一个副科级就不动了。
但凡他一句话,钟建钟壮早就是正科、副处,甚至进市里当个正处级一把手,都不是难事。
钟家的子弟为何都圈在县城这方寸之地,不是靠裙带攀爬的梯子,而是被钟毅亲手钉死在规矩的界碑上,不是没人找过钟毅求他松松口,但钟家的书房里就挂着四个字:“免开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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