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多,海狮面包车开进了东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院子。
刑警支队有自己单独的小院,两层小楼,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墙角堆着几个废轮胎,是训练用的。
东边靠墙搭了个简易车棚,下面挂着一排毛巾,还有几个黑色的胶皮水桶。
西边是个篮球场,篮筐锈迹斑斑,篮网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铁圈。天色已经擦黑,院子里的照明灯亮了,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撞得灯泡嗡嗡响。
袁开春先下了车,把皮帽子摘下来拍了拍,帽檐上沾了点路上的灰。然后拉开后车门,假意用手挡了挡车门框。
周总,到了。
周海英从车里出来,身上还是那身深灰色西装,在省城待了一天,衣服有些皱了,膝盖处顶出两道印子。他站在院子里,打量了一下四周,鼻子动了动,空气里飘着一股食堂炒菜的油烟味,混着冬天的煤烟味。
袁支队,咱们……现在就开始?
袁开春和周海英两人谈了一路,干了大半辈子的公安,袁开春是十分健谈的,知道和什么人说什么样的话,聊了一路,两人还颇为的投缘。
袁开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把牛皮文件包往腋下一夹,另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急不急,周总您先跟我来,先安顿下来。
袁开春领着周海英进了小楼,小楼上下加起来有二三十间办公室,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子焊的,漆掉了不少。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严格执法热情服务。
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一间值班室,袁开春推开门,拉了一下门边的灯绳,灯亮了。
值班室不大,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是部队上的叠法,棱角分明。床头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还有一台旧台灯,灯罩是绿玻璃的。
墙角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个暖水瓶,暖水瓶的外壳是竹编的,磨得发亮。窗户上挂着蓝白格子的窗帘,拉了一半,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能看到外面院子里的灯光。
周总啊,这是我们副支队长的值班宿舍,他去省厅挂职了,您今晚就先在这儿凑合一晚。
袁开春把暖水瓶拿起来晃了晃,条件简陋了点,但是干净,被子都是新换的,昨天刚晒过,有太阳味。您先歇着,我让人去弄点吃的。
周海英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原本以为虽不至于戴上手铐,但是也至少是被关进审讯室,这来到了值班室,是怎么一回事?
袁支队,这……不审问吗?
袁开春摆了摆手,又把周海英让进屋里,自己也跟了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
周总,您看您这话说的。什么审问不审问的,我的任务就是把您请来,您大老远从省城回来,按说啊该到大酒店咱们一起吃一顿干几杯,但是我们刑警队他娘的经费紧张,就委屈在我们食堂将就一下,在咱们出发之前,我就安排了,一会您别介意!
周海英看着袁开春,半天没说话。
他在省城出发的时候,以为回来就是疾风骤雨的审讯,强光台灯、两面夹击、政策攻心,没想到袁开春给他来这么一手,反倒把周海英搞的有些不会了。
袁开春看出了他的疑惑,也不多解释,只是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周总,您先坐,喝口水,我出去安排一下晚饭。
袁开春出了值班室,带上了门,走到楼梯口,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把烟憋在肺里停了几秒,才缓缓吐出来。
两个年轻刑警在楼下已经研究起了审讯的对策。
看到袁开春,赶紧放慢脚步,迎上来。其中一个小赵,二十七八岁,圆脸,脸上还有青春痘。另一个是队里的业务骨干,二十八九岁,瘦高个,颧骨很高,眼神很锐。
袁支队,人安顿好了?小赵问。
安顿好了,在二楼值班室。
小赵抬头看了看二楼,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兴奋:袁支队,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问?这个可是条大鱼,市里都挂号了,咱们要是问出点什么来,三等功跑不了!说不定还能立个二等功!
大刘也在旁边点头,手在大腿上拍了拍:是啊袁队,趁热打铁,他刚从省城回来,身心俱疲,这个时候问最容易突破。咱们连夜审,熬他个通宵,我就不信他不开口。
袁开春走到了车棚下面,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泡下面散开,然后看了两人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们两个,干刑警几年了?
小赵一愣,没明白袁开春为什么问这个,挠了挠头:袁支队,我三年了,去年刚从派出所调上来的。
大刘说:我五年,之前也在光明区下面的派出所。
袁开春扭头看着车棚里,除了晚上值班的,已经没几个人,这两个人算是自己到刑警支队有意栽培的两个干部,就从过来人的角度谈了自己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