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太保这个名号,究竟是他们自己叫起来的,还是旁人给安上的,东原市里没人说得清。就像没人说得清十三太保里头到底排到老几才算数一样。老二洪广军,老三张世杰,那是摆在明面上的。再往下数,老四、老六、老八,市井有市井的叫法,公安局有公安局的档案,两边对不上号的地方,不在少数。
老四就是那个对不上号的人。
这个人阴狠毒辣,十三太保聚在一处的时候,他少有露面。
可东原赌桌上混得久一点的人都知道,洪广军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十桩里有七八桩,是从老四这双手上过的。洪广军是台面上吆五喝六的掌柜,老四就是后院管账又管刀的伙计。管得狠,也管得绝。
他管的不是货运。广军货运部园区四周那一圈门面房,一间挨一间的小旅馆、录像厅、小饭铺,明面上是各家各户的买卖,暗地里只要有赌博的地方,都是老四的摊子。
整个货运部的赌场也是他在负责,做局的,放水的,看场子的,全听他一个人调派。常有些本地富户和外地过路的司机被领进来,上了桌就下不去,输光了口袋里的现钱,还要欠下一屁股账。
做局敲诈来的钱,一多半又投进了货车里,买了车,招募司机来开,货运部就是这么滚大的。
这人下手狠,心却细。早年他就是靠赌博发的家,赌场混久了,进过几回派出所,跟刑警队的人打过照面。别人吃一回亏长一智,他吃一回亏,记一辈子。他太清楚这一行的路数了,一旦被公安盯住,不死也得脱层皮。
所以那些年里,他从不把赌场设在同一个地方超过半年,连洪广军都不知道他到底攒了多少钱。
张海涛和刘国栋杀了杨伯涛之后,没跑远,两个人躲在黄河对岸的亲戚家里。躲了一阵,看风声没什么动静,先后回了东原,如今已经敢戴着口罩在街上堂而皇之地露面了。
公安既没有抓人,也没有再进行通缉。老四听到这个消息,蹲在西北的破窑洞里,已经知道了,这个案子,八成要不了了之。
东原市公安局,要么是些酒囊饭袋,破案的水平太低;要么就是压根不想把事搞大,抓了王德福,草草结案。
不管哪一样,都说明他老四确实可以回去了。他在西北躲了小半年,手上又有钱,日子过得逍遥快活,本来没打算这么快动身。
麻将桌上,四个人谁也没把老四的事再往深里说。徐炳坤那句“同意”一出口,张世杰也就不再言语,摸起一张牌,拇指在牌背上摩挲了两下,看也不看,扣在面前。洪广军碰了一对,顺手把烟灰磕进烟缸,歪过头去看邓立耀。
张世杰叼着烟,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立耀,你说说,那个许红梅,跟唐瑞林,真有过那么一回?”
几个人里头,除了徐炳坤和邓立耀,张世杰和洪广军没见过许红梅本人。邓立耀脑海里浮起许红梅那张高挑俊俏的脸,还有那副柔媚的身段,两眼登时放出光来。他看向徐炳坤,拖长了声音:“徐局长对这个人,应该是很熟悉的嘛。”
徐炳坤打牌打得很专注,一听许红梅的名字,手里那张牌停在半空:“之前交通厅王厅长来的时候,许红梅在接待办负责。我看王厅长看她那个眼神,都直了。”
他抬眼看了邓立耀一下,“怎么,你有确切消息?这个女同志跟唐瑞林市长,真有一腿?”
邓立耀把话接得斩钉截铁:“这个事上,我怎么敢开玩笑?我有她的证据。许局长你想想,要不是唐市长给我办的,我怎么可能从看守所那个清水衙门,调到东原稽征处来当副处长?”
洪广军笑了两声,笑得有些邪,眼里里满是猥琐:“哎,兄弟,你光说没用。这个小娘子,我他娘的听不止一个人讲,有几把刷子。当年跟易满达副市长传出来照片的,是不是她?”
这话倒是不假。易满达还在光明区当区委书记那会儿,跟许红梅的几张照片,成了坊间传得沸沸扬扬,后来虽然没人敢公开提,但东原官场里有点门道的人,心里都把这笔账挂在许红梅头上。
似乎出轨的事,大家津津乐道的都是女同志。洪广军这么一说,桌上几个人都来了兴致,连牌都不那么急着打了。
张世杰吐了口烟,眯着眼睛:“女人嘛,一到了那个位置上,再正经的也得给衬出三分风流来。尤其许红梅这种,我看和我们棉纺厂新来的那个胡晓云差不多,天生的狐媚子相,眉眼一抬能让男人掉了魂。”
洪广军咧着嘴,接了一句:“胡晓云也不简单,据说当年她和市长也有过一腿?那这东原市的漂亮女人,我看都叫他们这些当官的给霸占完了。”
政治本就是男人的主场,也就是49年之后,女同志才算真正走进了权力场。但男人对女人的审视却从未真正松绑过,也很少有男同志把女人当成同僚看,更多是当作风月场上的谈资。许红梅也好,胡晓云也罢,她们在男人们嘴里,不过是牌桌上的一副好牌,谁摸着了,谁就得意一阵子。
邓立耀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很肯定:“这个事,必然是真的嘛。”
张世杰是个老不正经的,光洁的额头反着灯光,额高眼底,灯光一照在他那张老脸上,更衬得眼窝深陷,嘴角那抹笑带着看透世情的油腻,显得狡诈又透着三分精明,他看着邓立耀:“既然这样,立耀啊,徐局长难得有这份雅致。你不是正想着让她去勾引郑保德吗?我看,先让咱们徐局长考察考察。”
徐炳坤听到这里,也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想见识见识的意思。他想起年前许红梅还在接待办当副主任的时候,陪王厅长喝酒的那个场面,脸上泛着酒红,举手投足都是妩媚。
这么一想,身上竟有些燥热起来。他打出一张红中,慢悠悠地说:“立耀,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邓立耀品了品这里头的门道,觉得问题不大。许红梅如今早不是唐瑞林在世时那般有倚仗了。
唐瑞林一死,她这个靠山算是塌了。邓立耀摸起一张牌,是个一饼,往桌上重重一拍:“我现在就去给她打电话。”
他拿起电话准备去打电话,脸上堆笑:“徐局长,我就说您想结识结识她。许红梅这个人,被唐瑞林把胃口撑大了,一般人喊她,她还不见得出来。您是交通局长,您的面子,她总得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