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这些人胸口还会起伏呼吸,埃文斯几乎以为他们都是行走的人偶了呢。
自从大祭司那天定下了进入塞维尔的新方案后,这个王城来的所谓的“第三小队”就开始埋头苦干了起来。起点是无面者教堂的地下,终点是塞维尔,他们打算在地下打出一条通道来。
埃文斯起初也想去帮忙,他虽然久不活动、已经像个生锈的发条人,但大祭司在前,他还是想好好表现一下的。
可大祭司和蔼且坚定地拒绝了他的提议,只说他二十年值守十分辛苦,让他好好休息。
埃文斯听得眼睛发酸,泪腺却像堵塞失灵的阀门,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憋得表情扭曲无比。
说实话,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应该是忌恨眼前这个老头的,当年就是他下令流放自己到这里来的,一点情面都没留。
他怨恨大祭司,也怨恨圣殿。但当咒骂了无数遍的老家伙真的出现在面前了,他的怨恨好像和摇摆的秘法火一样,一会旺盛一会飘忽。
怨恨、无力、喜悦……杂七杂八的情绪一锅乱炖,再加上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思绪,这锅乱炖让人反胃得吃不下饭。
埃文斯用了很久试图理顺思绪,他想了很久,在大祭司和他和蔼地谈了几天心后、有一天,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准确表述他现在的感觉了——
他觉得他现在像一条狗。
一条家犬,一条流浪狗。曾经忠心耿耿地服侍着老东家,但却因为做错了一件事情被毫不留情地赶出家门。
风餐露宿、在阴沟里与老鼠抢食,就此煎熬了半生后,旧主人又出现在了它的面前,伸手问它要不要和自己回家,犹如神降一样。
面对把自己赶出家门的旧主人,流浪狗会再次摇尾乞怜吗?埃文斯不知道,他没当过狗。
但他觉得自己身后似乎有条尾巴在摇,但他控制不住,他心里明明满心怨恨。
身边的大祭司还在问话,埃文斯没有接上,他短暂地出了会神。
不,他没有尾巴,他是个人。
“埃文斯?”大祭司又唤了一遍,“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听得见我说话吗?”
埃文斯打了个激灵,恍然回过神来:“啊,听得到,刚刚只是有点走神……您知道的,之前许多年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大祭司慈蔼地看着他,伸手按在他的前额,盈盈的白光泄露出几丝舒适的温暖,柔和地笼罩在埃文斯身上。
“我不太擅长法术,只能做到简单的舒缓。”大祭司说,“等回了王城,我可以请圣子为你疗愈。”
埃文斯目露迷茫,隔了一会才从记忆里翻出所谓圣子的样貌。
“你没什么印象也是正常的,当年圣子还小。”大祭司继续说,“刚才我问你的问题有听清吗?”
“驻守分殿的二十年里,真的没有特别的人从塞维尔里出来过吗?”
埃文斯数不清第多少次的、再次摇头:“我没见过什么特别的人,路过无面者教堂的只有来回往返的冒险者。”
他不知道大祭司到底想问什么,无论追问多少次,他的回答只有一个,不会有别的。
大祭司到底想从他这听到什么回答才满意?
秘法火摇摇晃晃,埃文斯没有看大祭司的脸,他盯着墙上投射出的摇晃的影子,表情一如过往二十多年一样的空洞,心静如水。
——他不是狗了。
在哀嚎和墙壁颓塌的爆裂声响起时,埃文斯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