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比趴在枕头堆里捂了一会,犹豫地开口道:“要不明天,我和你一起出去吧……不,唉……”
《构装生物详解》里满是生僻的专业名词,克莱尔看得头大,她一连啃了几个晚上,早就没什么耐心了,此时一听见菲比的动静立刻抬起头来:“怎么了?一起出门吗,那很好呀!”
“我可以带你去逛街,有条商业街上开了好几家服装店和首饰店呢,你一定喜欢。”
菲比的头发被她抓得乱糟糟,她一肚子纠结,摇摆不定:“可是人一和我说话我就心慌,逛街岂不是要遇到更多人?”
【你和皮克斯说话也没心慌啊】系统插嘴。
克莱尔认同地点点头:“你是怕人吗?要是不习惯的话,就把他们都当成皮克斯好了。”
“唉,不是这个问题。”菲比苦恼地揉着头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面对塞维尔的猛兽都不怕,怎么会怕人?要是显露出龙身原型来,说不准还能在路上随机吓晕几个。
人那么脆弱,应该怕她才对。
只不过她在塞维尔长大,从小就被耳提面命遇到人类要躲着走,不能让人发现她的存在。现在突然从小世界里走出来了、来到了遍地是人的地方,经年累月的习惯很难转换。
而且最主要的是——人这种生物不仅脆弱,而且出了名的敏感多疑。
菲比不是害怕和人类交流,她是怕自己一不留神在言行里露出马脚,引得人怀疑。
精神太过紧绷,以至于面对简单的打招呼她都会回应得结结巴巴。
每到这种场合,菲比就会愁眉苦脸。她和埃里克交流过这个问题,但埃里克只是让她自己克服,还说幼崽所里每个幼崽长大后都会被他带出来经历这一遭,这是幼崽所的传统,也是最后一次考验。
这是哪门子的传统!
菲比拿她为数不多的家当发誓,她没听说过幼崽所还有这种考验的!塞缪也是幼崽所的学生,就连他也没说起过这个话题。
菲比恨恨地揪着头发,在心里把塞缪连同埃里克和贤者一起骂上了。这帮人简直一样的坏心,这么重要的一环居然都心照不宣的瞒着!
她要是无法适应,通过不了考验,岂不是还得回炉重造?
绝对不行!她为了度过幼崽期可是在埃里克手下摸爬滚打了好久呢,她绝对不要再来一次!
“我明天要和你去逛街!”菲比握紧了拳头,义愤填膺地下定了决心。
也幸亏她提前一晚做好了心理斗争,因为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埃里克就义正词严地要求菲比多去接触人群了,还说这是锻炼,否则她以后就再也没有出门的机会了。
于是这下换成克莱尔身后缀着一个人形挂件了。
不过和埃里克不同的是,克莱尔性格更加活跃,某种程度上和菲比也算年龄相仿。两人虽然也是往人堆里扎,但目的地大都是菲比容易感兴趣的——很快,她就被花哨精致的衣服和各色首饰迷花了眼。
彩缎和宝石菲比见得多了,但精雕细琢的手工艺在龙巢却不多见。
一条简单的裙子上是怎么缝上那么多精巧的花边的?一块陶泥是怎么烧制成那样绚丽的花瓶的?还有首饰——天呐,人类是怎么做到在那么小的地方镶嵌许多璀璨的宝石的?
人类的艺术结晶总是那样脆弱与华美共存,满街都是菲比无法想象的工艺品。
有着人形外表的红龙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虚虚拢着,放轻了呼吸欣赏。
她的手可以捏碎石头,指甲可以划裂铁甲。面对强酸岩浆她都面不改色,但捧着精巧的脆弱造物,她的脸上只有惊叹。
“……人类真了不起。”菲比长长吐出一口气,喟叹似的感慨。
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从她身边路过。摔了一跤的孩童捂着蹭红的膝盖哭泣,垂垂暮年的老人目光浑浊。
人类。
脖颈要害上没有鳞片保护,大剌剌地暴露在外;手腕纤细得像树枝,一折就断;腹部柔软、头骨脆薄……过冷过热都会生病,就连寿命也那样短暂。
这就是人类。
就是这样怎么看都像纸糊的物种,却能在大陆上建立起无数座城邦,代代繁衍至今,传承不息。简直是奇迹。
菲比突然觉得他们有些像日出,在跃出地平线的一瞬里迸发出夺目的光,然后留下惊叹的艺术和技艺,像日照一样洒满大陆。
短暂且绚丽、脆弱但恒久,充满了矛盾。
——原来这就是人类。菲比有点懂幼崽所所谓的传统是什么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