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已经不太记得祖母的样子了,从小她只知道喊“祖母”,也没想起来问过祖母叫什么。
忒芮丝。原来祖母的名字是这个。
她看着那行字,将简约的三个音节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墓碑上没有写姓,只有一个简单的名。除了去世的年份外,连后缀也空荡荡,干净得像张纸。
克莱尔记得,帮忙刻墓碑的是村里一个年迈的老人。当时有人问起她关于祖母的事迹,她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于是最后,墓碑的内容便变成了如今这样极致简约的模样。
她看着小小的墓碑,一时间心绪起伏,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祖母叫她的声音。
——亲爱的、亲爱的,我的小宝贝、我的小心肝……
祖母总是喜欢变着花样,用各种甜腻的称呼叫她。曾经她还有一段时间觉得不太好意思,认真抗议过这个问题,但等祖母去世后,就再也没人这么叫她了。
克莱尔思绪起伏,她蹲了下去,伸手在墓碑上摸了摸。碑面粗粝干燥,触感有些像老人家满是皱纹的手。
——竟然已经过去十年了呀。
……
从克莱尔有记忆时开始,祖母就一直带着她四处游荡,她们很少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年。
年幼的她也曾追问过,为什么不和别人一样找个地方定居,总在奔波不会累吗?祖母却说这是一种游历。
她说世界那样广袤,只停留在一处太过可惜,她想在有限的生命里陪她的小宝贝多看一些风景。
实际原因是不是这样,克莱尔就不得而知了。因为有一段时间她曾怀疑过,两人不得不漂泊的原因是她们太穷——虽然不至于饿肚子,但祖母几乎没什么家当,拎着一个小包裹,走到哪停到哪,也没个目的地。
在克莱尔的印象里,祖母总是很全能,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她都能解决。祖母就像一堵永不倒塌的墙,为她遮风避雨、圈起一片短暂童年的乐土。
但没有什么能称得上永恒,当她们走到阔叶河附近时,祖母的身体情况已经大不如前了。
翡翠港附近的这个小村子是她们呆过最久的地方——说是最久,其实也不过一年而已。
村子四周的土质不适合耕种,村民只能捕鱼和采集为生,许多人陆续都搬走了,留下来许多空置的房屋,两人便在这个村子里停留了下来。
彼时祖母已经老得不太能走得动路了,于是克莱尔便主动承担起了生活的重任。
她背着萝筐,试图用给捕鱼人打下手的方式换取一些食物。然而四岁的矮冬瓜个头还没桌子高,所谓的帮助也只是起到一个“萝筐架”的作用而已。
捕鱼人心善,默认了她劳动的价值,每次都会在她的萝筐里塞几条面包或者留下一些鱼作为报酬。
这样从春入冬,再到春。
她和祖母在这个村子里安定地生活了一年,到第二年野花盛开的时候,祖母的行动也迟缓了起来。
啊,对了,是在春天。克莱尔想起来了。
她记得她们住的屋子外有一个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春天时,篱笆脚下会开出很多颜色鲜艳的野花。
没错,是在春天。
野花盛开的时候,祖母去世了。
压在脑海深处的回忆像蓄了水的坝,只需稍稍开个阀门,便会汹涌而出、难以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