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见青年坐于原地不动,肩背却是前所未见的松弛,几能读出透体的“舒坦”二字,倚着莫婷的模样宛若稚儿。
不再狰狞眦目、切齿咬牙后,清醒灵动的高唐夜可说是生得剑眉星目,十分俊朗,飘忽的眼神一边回避着耿照,但又不时躲在垂帘似的浓发后偷窥少年,那种不敢直视却难掩心痒的模样也像足了天真孩童,令人无法生厌。
自入渔阳以来,耿照已见过两名堪称绝世美男子的典范:石世修之美,足以超克残酷的岁月痕迹,其星夜袒露、挥锤打铁的模样宛若图画,集秀气、英气和灵气于一身,便以石姑娘姊妹之美貌,在父亲身畔也只配作流萤点缀,难与皓月争辉。
别王孙则是颓废到令人生怜,不惟女性目之母性喷发,就连男人见了,都忍不住生出形秽之感,决计不想与此人站在一块儿,自取其辱。
但,高唐夜混了不知是外胡或毛族的血统,可说是极精致的粗犷,宛若雕錾的五官轮廓令人爱不释手,乱发胡渣竟生出反衬的效果,鲜血伤疤亦然,欲盖弥彰。
同样有着毛族血脉的韩宫主韩雪色,虽也是浊世中的翩翩佳公子,气度风范令人心折,然而论精致不如混血的高唐夜,粗犷则有胜之,怕也是血裔使然。
说到英雄气概、待人接物,罹患傻病的青年自不能与奇宫之主相提并论,此一节亦毋须赘言。
耿照留意到高唐夜的目光看似游移,却非全落于空处——应该说除了落在空处的,他在“注视耿照”与“移开视线”之间,往往会在地面的偶兵间多留一瞥。
耿照原本以为他是在看摆放的位置对不对,但高唐夜是先盯着他的手瞧,直到耿照放落偶兵,青年才从指掌瞟向脸面,而在对上视线之前移开,扭向空处时又多看了偶兵一眼。
他渐渐掌握高唐夜的“傻病”是怎么运作的:青年其实自有一套规则,相较于常人对把握原则的灵活尺度,高唐夜的规则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才是其行为显得异乎常人的真正原因。
高唐夜多瞟的那一眼必有缘故。越是埋头钻研、探究原因,越能贴近他所看见和理解的世界。
耿照重新遁入虚境,调出心识留影,花了点时间,一帧一帧地比对、推敲高唐夜的视线所指,答案却出乎意料的简单。
返回现实的少年定了定神,轻轻将一只骑兵向前推移,高唐夜眸光骤亮,居然忘了该回避视线的交会。
耿照不给青年反应过来的机会,按虚境中默记于心的一百二十步,依序移动偶兵。
大约在第二十步时,高唐夜的视线便与少年的落手同步,如石世修引吭打铁时那样,节奏对得精准无误,直到第一百廿一步耿照顺着他的目光指引,挪动心象中不曾动过的偶兵,如此又走了七十七步,最终四目相对,两人齐齐露出微笑。
对高唐夜来说,木偶从来不是摆设,每一只、每一霎都在移动,恍若川行。
偶兵之下压镇的纸头,写着代表某种流动意义的符号与数字;旁人所见至多几字、几行,能瞧进几片纸就算是善于观察的了,高唐夜却能尽收眼底不说,数字与符号更交织着显现出流动的样态,在他的心象之中冲杀进退,或守或溃,是完整的动态。
耿照乃是世上头一个、恐怕也是迄今唯一的一个,为青年重现这份心象的人,两人甚至没交谈过一句,其实也毋须开口。
高唐夜很快便理解耿照是怎么办到的——虽未言语,耿照也无法肯定他有没有“入虚静”、“思见身中”的概念,但高唐夜知是自己多瞥的那一眼调动了少年。
之后换过几种示意法门,耿照总能一一会意,大约在半个时辰之后,耿照终于意识到这些便是偶兵的规则,如刀牌手、马军、长枪兵之间的循环生克,甚至能隐隐理解纸片所绘的符号。
两人交换眼色,心照不宣,开始尝试起捉对厮杀来,要不多时,第一波便以少年的大败亏输收场。
除了日九之外,耿照几乎没有同龄的朋友,早早就被送上朱城山的他,甚至不能说有童年。
童玩、游乐什么的,是更小的时候姐姐耿萦带着他玩的,但穷铁匠的孩子也得帮忙家计,无论年纪多小;姐弟共享时光里的所谓“游戏”,其实多半是编织、采集、刷洗之类的营生细琐,只因为有姐姐带着,才成了游戏。
直到此际,耿照才突然体会到这个复杂的战争“游戏”有多好玩,是高唐夜赋予它精巧绝伦、又无比拟真的规则,正因极难上手,即使输得一败涂地丢盔弃甲,也好玩到难以置信——
“再……再来。”
耿照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高唐夜开口说话,又惊又喜。
青年的嗓音听着有点黏,似乎带点鼻音,兴许是少与人语,不甚流利;声线听着像成人,口气却是不折不扣的孩童。
“不要……那么容易死。”
他从战阵杀伐的沉湎中回神,赫然发现高唐夜不知何时,已无力自行坐起,枕于莫婷丰腴肉感的大腿,面色灰败、冷汗涔涔,像尽情游玩后精疲力竭的孩子,分明已挤不出几分清明,仍睁着大眼睛不肯睡去,闪烁光芒的散瞳直勾勾瞅着他,笑意纯真酣畅。
耿照在他的脸上,看见了自己欢快的表情,心弦为之一震。
而二姝俏脸满是深忧,石欣尘早取出针匣备用,莫婷冲他轻摇螓首,又哀伤垂眸,哄稚儿般轻拍高唐夜,仿佛这样能为青年减轻身上的苦楚。
就在方才两人执棋大战间,高唐夜的脑侧两度爆血,全赖莫婷妙手区处,并未打断对奕,但治标的法子也差不多到了头。
再这么下去,即使勉强维系高唐夜的命征,或将使他半身不遂,遗下更大的痈损,也可能明后天依旧得死,根本称不上延命。
——是到做决断的时候了。
“四郎,你听我说。”耿照趋前,直视他逐渐黯淡的褐眸。
高唐夜一瞬间本能地垂眸回避,最终仍是勉力翻开眼皮,怯生生地迎视少年,如受伤的小动物般,或许也已意识到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