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想法子治好你。等你醒来,我们再打一场,这回我不会那么容易死。”
高唐夜微微一笑,似乎想点头,无奈眼皮不听话,随精神一散,倏忽阖上。
耿照赶紧让出位置,石欣尘拈针补位,提气凝神,稳稳朝青年的耳后扎落。
初试“静麓子”的先头两针,尽管针位不同,石欣尘心头宁定,不失从容,也可能是因为有莫婷在身边的缘故。
绮鸳的毒质主要积于玉宫内,首针落处异于高唐夜,处置自不能一模一样。
长室里密不透风,不是适合医疗之处,耿照将沉睡的高唐夜抱回房中,莫婷与石欣尘合力安置,就等秘药生效,依序再落六针。
与绮鸳的反应也截然不同,高唐夜很快便发起烧来,低烧久久不退。
莫婷未改从容,解释说或因放血所遗的金创,才导致发炎,也可能是恶气瘀塞的时间更长,化散时的反应更加剧烈,并未超出她事前的推演,应乐观以对,两人才放下心来。
她拧了湿布巾揩抹青年额颈,又为他松开衣襟散热。
石欣尘见她把这么大个人当孩子照顾,心念所至,脱口道:“总觉得在姑娘面前,高家四郎便似稚儿,明明这么大个儿。”
莫婷道:“头一回见他时,确实是个孩子。莫看此际这般身形,他是满十八后才抽高长壮的,才隔一年不见,便吹气似的变了个人,活像只羊皮筏子。”约莫觉得有趣,掩口轻笑起来。
这种感觉石欣尘太懂了,二郎也是,不禁心有戚戚焉。
二姝言笑晏晏,等待的焦灼气氛缓和下来,莫婷端着木盆刚跨出房门槛儿,忽听院门外砰砰几声,一人扬声道:“大白天的,闩什么门?信不信我一掌劈断,教你们几个懒惫东西今晚挨着门睡?”声若洪钟,听得人浑身一晃,气血翻涌。
石欣尘俏脸色变,见耿照兀自低头沉思,心神不属,轻轻撞他一肘。
少年回过神来,只听了后半截,却也坐不住。
两人齐齐起身,没敢碰出半点声响,犹如隔墙闻猫的两头惊慌老鼠。
(是……是天痴!)
莫婷神色自若,尖细姣好的下颌往长室一抬,示意二人走避,及时开声应答:“大师稍候,我来开门。”无论接话的时机或语气俱都从容合宜,听不出有一丝异样。
摆放偶兵的长室以黑布封窗,若未点灯,内里便是漆黑一片。
耿照搬出高唐夜后,心头有杂识萦绕,万绪千头,并未记得要返回对厢闭门,故长室的门一直是开着的。
二人径直入内、往工房那侧躲去便了,除非天痴直入屋底,否则即使站在门边朝内窥视,也未必能见得有人。
更重要的是:以天痴的修为,开门的声响决计逃不过他的耳朵,躲往毋须开门处才是唯一之解,其余皆是下策,不如爽快现身讨死。
耿、石二人摒气凝神,轻手轻脚掠过中庭,窜入长屋的同时,莫婷恰放落水盆布巾,拉开横闩,“咿呀”一声推门,服了半幅:“大师久见。”
“你来啦。”天痴似与女郎相熟,连句客套也无,声音一紧:“莫不是那傻小子又——”最末一个“又”字的尾音已是自高唐夜的寝室内传来,耿照与石欣尘不禁相顾骇然,复觉庆幸。
只消莫婷的判断有一丝差错,又或再多犹豫一霎,他二人绝对会被天痴堵个正着,无处可逃。
女郎扼要说明高唐夜的状况,也提到“静麓子”,连六到十二时辰间须施六针等细节亦如实交待,如对病人家属般周详,不待天痴追问。
房中一片静默,难以判断是什么情况。
要不多时,廊间响起两人的脚步、闭门声等,天痴走下阶台,驻足于遍铺青砖的中庭,冷冷问道:“你有几成把握?”莫婷回答:“三针后方能判断,现在还言之过早。”天痴便没再说话。
耿照心想:“上人不问方子何来,也没问须长老与朝闻和尚为何不在,足见对莫姑娘信任之甚,非比寻常。”
要得到天痴的信任绝不简单,须于鹤对高氏忠心若此,也就换得了在劫远坪开武林大会的许可。
莫婷这些年不知救回高唐夜多少次,才能令护短的天痴不疑其心其术,哪怕“静麓子”再不靠谱,亦知这是不得不冒、别无选择的奇险,已是眼前最好的选择。
“你娘在哪儿?”天痴忽问。
“我还没见到她。”莫婷道:“陆明矶的事我听说了,我很遗憾。”
“没甚好遗憾的,刀头舔血,就是这么回事。”天痴的口气透着压抑与烦躁,冷哼一声。
“待傻小子醒来,你们娘儿俩随我走一趟钟阜,瞧瞧……瞧瞧明矶。”
莫婷温言说道:“那是自然,都依大师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