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晖长老来晃了一圈,命人传下住持法旨,封山搜索方骸血,找到人之前谁也不许离开。
这下连累阙入松也走不得了,与剩下的从人被请到附近另一座偏院里,配合调查。
金刚院派了几十名棍僧来,围得院里院外铁桶也似,禅房的门窗也换过更严实的大锁,如临大敌,更甚警跸。
堂上人进人出乱成一锅粥,人最少的时候就只天痴一人怡然而坐,举盅啜饮茶汤,倒是罕见的悠闲,亦未换下褴褛条碎的大红袈裟,僧人也浑不着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智晖长老又入得堂来,见天痴独坐堂上,淡淡一睨,笑道:“师弟闲着啊?那好,随我走一趟。”说完便往外走。
天痴心中微动,面上却一派自然,挑眉轻哼:“去哪儿?”
“欸,有事。同你说点儿有意思的事,赶紧的赶紧的。”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道:“带上那只鼓啊。”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痴心中喀登一响,毕竟堂外又来了人,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嫌重有失上人的形象,心底将智晖老儿骂上八百遍不止,振袍起身,施施然走到鼓架前,单手托起巨鼓,在一片低呜呜的赞叹声里迈开大步,追着智晖的胖大身影出得八达院。
这老东西是真不做人,净领着他往上走,天痴虽熟门熟路,手里几百斤的分量可不会因此化为云烟,妥妥的折腾。
不一会儿工夫,飞瀑的轰隆声已近在耳畔,空气里的潮润格外沁人,轻轻一吸吐,湿气仿佛能汲满胸臆,久久不去。
山路尽头是一整块突出的飞岩,如昂起的龙首般伸向瀑布,岩上修筑了一座形制古朴的亭子,遍染深浅不一的绿斑,煞是好看。
直到亭阶前,地面都不见湿濡,亭后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檐下滴水如雨,显是设计者精密计算了瀑布喷溅的范围所致,前后两侧分占晴雨,檐外时有虹蜺,堪称绝景。
如此近水之处,再好的木材也不经久,来到近处才见,这整座亭子全是以石材砌成,连亭盖内的斗栱、藻顶等皆为石质,难怪能历千年而不朽。
亭上横匾阴刻着“龙神湫”三字古篆,正是瀑布的古名,山下居民多已不知,遑论时人。
亭子的底座与八达院大堂内的经坛十分相似,亭外左右的平台之上,亦立有石砌的钟鼓架,大小、形制等与堂内几乎一模一样,差别仅在于木石材质而已,一眼便能看出份属同源。
但,架上放置的钟鼓毕竟不能以石雕之,大钟因此布满铜绿,非但不露一丝金属光泽,连苔痕都深如点墨,非如石亭阶梁缝隙里的新旧相参,层层叠叠到不见半点绿意,几与斑剥的铜锈化为一体。
而鼓的保存状态,则令人更不忍卒睹,木质腐朽严重,所蒙牛皮早已烂穿,鼓腹内积着沃泥般的黝黑膏状物,其中的青苔倒是鲜绿得很,比一旁大钟上胀裂如脱鳞的锈斑要精神得多。
依石世修的考据,此间正是八达院龙王大明神的源头,亭内的石桌石鼓是龙神信仰没落后,寺院失去制度和祭祀的动力,才被后人当成游憩的胜景,摆进来充数的歇脚道具。
传说中置于大堂经坛上、而后不知所之的九龙头像,要不在亭中有个石雕的复制品——也可能是正品——要不就是在举行某些祭典时,被移到此间供奉若干时日之类。
钟鼓乃祭仪所需,不比神像具有独一性,搬动多费气力,不如在两地各置一套,才有这般设置。
二、三十年前,游云岩上下尚有诸多独立寺院,还未尽归锭光寺所辖,不时有山中樵子闯入此间,四病在此聚会时,智晖长老都会遣人清理、把守山道,以免打扰四人。
做为初遇圣僧的重要之地,天痴驻锡锭光寺以来,每个月至少会上来几次,每次待上大半天,因此毫不陌生。
但除他以外,全寺僧众是被明确告知不得擅自来此的,寺规里虽无“禁地”之说,实与禁地无异。
智晖长老的步伐不紧不慢,但天痴须得提运内力,才能勉强追至老人身后一两丈,虽说大鼓多少影响了速度,也足见智晖没有扮痴装傻的意思,天痴一路跟得忐忑,拿不准老秃驴是几个意思。
老僧踏上飞岩,并未入亭,而是停在鼓架前,抚颔端详片刻,点头道:“瞧着是烂穿啦,得换。”信手一推,鼓腹倏地离架飞出,就这么撞进了飞瀑里,没于白花花的激流之间,连“有没直下”都瞧不清,遑论什么什么银河落九天的。
就算大鼓在瀑布底被捣了个粉碎,站在飞岩上也听不见声响,满耳俱是水声轰隆,尽显龙神现世之威。
天痴没想到他突然便出手,智晖几乎不在人前显露武功,极之能忍,也可能是他的修为太高,就算略显身手,整个渔阳能看出的,不脱单掌五指之数。
都说“积习难改”,不管好习惯坏习惯都是,智晖如此毫不在乎地发掌击落巨鼓,怎么想都是来意不善。
“搁着。”老僧眯着眼指指他肩上,圆胖肥大的指头犹如鼓槌,撑胀到看不出什么皱纹。
天痴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指他托来的鼓,讷讷放落于鼓架上。
兴许是心不在焉,他随手一倾肩背一顶,便即离开,不料那鼓非但沉重异常,重心还在鼓腹内摆荡,伴随着低低的惊呼声“呀——”、“姑娘小心”之类,几乎将放斜了的鼓身往外推,所幸重心及时后动,抑住滑动之势,大鼓免于坠地,摔个粉碎。
但硬着头皮、一门心思揣想着“老贼秃到底想干嘛”的天痴毫无所觉,莫说鼓内的轻呼在瀑布之前几不可闻,就算他听见了,约莫也是以一缕指风伺候,隔着鼓皮将“重心”点倒,免被智晖发现,还管他们是死是活,会不会推鼓落地?
鼓中除了原本躲着的石欣尘,还有去而复返的耿照。
止澄领着姚雨霏返回后进时,券门后的少年早他一步攀上梁间,又趁止澄匆匆折返前堂,由穿梁之间钻回堂内,自此便一直待在上头,直到院内的纷扰暂告一段落,人都走光了,才由梁间跃下,欲将石欣尘接出。
“我已说过,一个时辰内不准你们离开。”端坐饮茶的天痴好整以暇,瞟都不往大鼓处瞟一眼,自顾自道:“还是你七玄人太多了,或有哪个不长眼的,希望我先从你讨厌的杀起?”
耿照怕他暴起伤人——欣尘姑娘走避不得,是现成的人质——不敢妄动,沉声道:“大师欲嫁祸于我,何不大声揭露在下的行藏?”
天痴“嘿”的一声。“你他妈又不是哑巴,真让人给逮着了,那才麻烦。你进鼓里躲着,别让人找着,于老子方有大用。”
耿照苦笑。“既是扎草人,大师何妨任我等自去?不被逮着就行。”
僧人蔑笑:“你精,智晖老秃驴也不呆啊!信不信方才自个儿跑出去的,最终一个都出不了游云岩,老秃驴肯定一个个找回,盘查无异后才放下山去。他虽是吃斋,你以为是真吃斋?”那到底吃不吃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