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听院外一人笑道:“说的是哪个秃驴?我是真个吃斋,师弟莫要诬我。”竟是智晖长老。
天痴闻声差点跳起来,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耿照自识他以来,从未见过上人如此狼狈。
僧人恶狠狠冲他一瞪眼,耿照赶紧窜入鼓中,只听长老淡道“师弟闲着啊?那好”云云,后事如前,一路来到了龙神湫前的飞岩之上。
石欣尘见他复来,面露喜色,欲言又止,沿途两人在鼓腹内翻来覆去,起初还勉力持衡,避免往对方身上挨靠,但天痴生得魁悟昂藏,单手托鼓,离地岂止八九尺高?
山路崎岖,一路颠簸,莫说倚肩抵臂,晃到后来根本是交叠着身子,滑来滑去,身不由己,口手头面时不时就得碰一下。
耿照只觉颊上所触娇软湿濡,小巧肉感,香泽隐隐,却是女郎轻啄了他一口,酡红着小脸忍笑转开,鼓内说不出的旖旎暧昧,令人脸酣耳热。
大鼓终于落了地,却有泰半倾出鼓架外,耿照赶紧搂着石欣尘退到鼓腹底,以两人的身量压住倾势,却听外头智晖长老道:“上回托钟,这回托鼓,师弟挺能折腾啊。”瀑布近在咫尺,老僧却仿佛在耳边说话,声音不大,字字透入耳膜,无比清晰。
“这不是你让我弄上来的么?”天痴明显在干笑。
智晖自顾自道:“遇到圣僧之前,我实是个恶人。当然那会儿我不这么认为,在道上做买买,谁手里没有几条人命?明买明卖,言出必践,我已比世上多数的人好了,恶在哪里?”两手一摊,满面痞气,连无奈都显得无比市侩。
耿照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从前,天痴也有一样的疑问,蹙眉道:“让我来,是听你说这个?”
智晖连连摆手,示意耐心静听,续道:“圣僧把手搁在我脑门,‘匡当’一响又‘唰————!’的一晃,我突然便看到了炼狱……看到自己鼓胀如球,浑身从末端节节爆碎,最后炸成一地脓血,糜烂的眼珠、手指骨什么的漂于血上,就这么蜿蜒着流出去——”
他回头望着天痴,一脸的怀缅,仿佛津津乐道着什么久远轶闻,豚豕也似的小眼眯得埋入白胖缝里。
“圣僧说,那是我的结局。一旦示现,再也无法改变。”
从那天起,智晖无论睡着多诱人的尤物,吃着何等甘味、饮着无上美酒,乃至数着积攒的金银财宝,最终都会无法自制地想起幻境里的景况,伏地剧呕,没睡过一天好觉,闭目即返炼狱,颇有红颜白骨的意味。
几乎崩溃的大恶人,哭着爬回离三昧的脚边,苦苦哀求护法狮子王拯救。
“未来不可改,”披发如野人的狂汉悲悯地俯视他,淡道:“但你有救。佛法可度众生。”智晖于是改头换面,剃度为僧,一步一脚印地成为渔阳丛林第一人,出类拔萃一如行恶时。
锥处囊中,优秀的人到哪儿都有一片天。
他对坏人、烂人,尤其是贪婪之人特别有耐心,他们就像他小时候——智晖总是如此称呼出家前的自己——那样单纯笨拙,愚蠢到有点可爱的地步。
智晖格外同理这些人,同时为他们远不如自己的恶行、却要背负同等业报心生怜悯,这对推展锭光寺的业务起到巨大的影响。
“但有些人,你怎么都不想原谅他,不觉得他有救,不如杀了干脆。”老僧眺望着瀑布,低声喃喃道:“诸葛飞絮是头一个让我生出这种想法的人,也是最后一个。”
智晖看着被少年杀死的僧众,看着被他奸污灭口的少女,看着一具接一具抬出火场的村民焦尸……那个早该痛改前非、放下屠刀的大恶人,毫无征兆地在老僧心里苏醒过来,他不会再重操旧业,但就连他的血性,也容不下诸葛飞絮这种毫无意义、毫无目的的纯粹之恶。
佛不该救这种人。为此才须有金刚怒相,以杀止杀。
“圣僧警告过我。”智晖说着抬起头来,罕见地露出一丝疲惫萧索。
“临别时他对我说,日后若有一人挑起你久违的杀意,无论是谁,切莫杀他。可惜那时我没听。”
当时天痴虽不在,但凭诸葛飞絮的道行,岂能逃得过智晖的手掌心?老僧费了番功夫,终于逮住少年,将他带到了龙神湫。这是有原因的。
在来到这个与圣僧告别、别具意义的圣地的路上,智晖无一刻停止挣扎,但他清楚即使是天痴,也动不了少年。
“诸葛家的独苗”这个护身符会持续发威,保护这头小畜生,直到他所犯的罪孽,大到诸葛残锋的人品和阴德值再也无法庇护孙儿为止……智晖不知在那天到来前,还有多少人要受害,要烙下多少令人掩目的痛苦印记,这简直毫无道理。
“我亲手将那小畜生扔了下去,就在那里。”他指着亭后霜白如乳沫的瀑布飞流。
“我毫不后悔,心上没有任何负担,只觉痛快。我做和尚是为了逃避那个血肉河墙的终局,但如果宰了他我得那么死,老子认了。值当,肏他妈的值当!”
老僧露齿一笑,疏眉压眼,天痴从未想过会在这张脸上看到如此狰狞的表情,狞恶之甚引动气机,差点儿诱发他的真气护体。
“那小畜生被我揍得只剩一口气,我都数不清打断了他几根骨头,边揍边说了圣僧之语,约莫是想:如果因此生出一丝犹豫,我便罢手。但我越打越明白,杀了他才是最好的。”
奄奄一息、被拎到瀑布前的少年呼着血沫,喃喃说道:既如此,若我又活转过来,你便不能再杀我了。老子定会找你讨回来。
“我等你。”这是老僧将他抛下瀑布之前,吐出的最后四个字。
事后,智晖亲自前往靡草庄,幽微地向诸葛残锋传达了孙儿的死讯,这是他对诸葛残锋的尊重,也是江湖道义,但智晖没有丝毫懊悔。
直到昔日的幽魂又以“方骸血”之名重返人间。
更强的武功,更多的杀戮,更凶残的手法,以及更虚无的目的……无疑酿成了更大的灾害。
这是……我的错,智晖忍不住想。
他不知圣僧预视的方骸血结局是怎样,但当年将少年打个半死、再抛下龙神湫的自己显然是错的……圣僧早已看见,知他绝不会听劝,更为此留下了应对之法,让“随风化境”对智晖不起作用。
预见未来,须得承受多少这样的烂事?要笑看多少不公不义在眼前二度发生,听着那些痛苦悲号,寄望于遥远的某个时刻,正义终能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