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了杜妆怜的名字。
过了这么多年,杜妆怜不仅混成了影后等级的大人物,拿奖较魏导只多不少,多次担任国际影展的评审,还成立自己的经纪公司,成了许缁衣就读过的那间养成学校的理事长和最大股东。
莱斯丽是唯一一个跟许缁衣说真话的舞蹈老师,其他人都是收下学费,冷眼看她继续挣扎,可惜许缁衣没有听。
她使尽浑身解数才勉强毕业,没了学科考试拉平均,许缁衣一直是班上的吊车尾,吊足四年,理所当然拿不到任何舞团的offer,许缁衣却无法放手。
她持续租用场地、上昂贵的短期课程和舞院进修,跑遍甄选会……花光兼差演戏或拍写真赚来的钱。
不仅如此,她还去伴舞、跳钢管、接现代舞和剧场表演。
这些打工赚不了什么钱,但对跳舞有帮助——许缁衣总是这么告诉自己,直到跟腱断裂为止。
“脚背线条不够”是芭蕾舞者经常被训斥的点,尤其许缁衣这种不是从幼年就开始学芭蕾的半吊子,筋不够开,足弓和伸腿、踢腿的视觉延伸弧度达不到标准,只能靠强力压腿和足尖练习改善。
许多芭蕾大师和舞评甚至认为脚背线条是“天赋项”,是靠努力也无法拥有的才能,许缁衣在打工和练舞的双重磨耗下,早已是受伤的高危群,遑论过度的压腿开筋,撕裂乃至扯断跟腱根本是不可避免。
许缁衣永远都忘不了那“啪!”一声,以及伴随而来的剧痛。那是活生生的梦魇,是人生整个黑掉的一瞬间。
手术后她打了六周的石膏,复原期长达八个月,医药、复健的费用加上无法工作生活空转的开销,耗光了她最后的积蓄——那并不是几万块之类的小数目——仿佛神明担心她执迷不悟,把“希望破灭”用更具体的方式显现出来,她不得不搬出市区内的小小租房,回到S县的许婶家。
在户籍誊本上,她是许月英的养女,这间平房是许婶留给她的少数遗产之一,许缁衣从不考虑卖掉它,当然也是因为不值几个钱。
那一年她二十六岁,终于接受了自己浪费掉最好的青春,换来一条做不出“专业的跳跃与足尖”、无法再跳芭蕾的腿,而在断送职涯之前,她也不是多优秀的舞者,一味靠逞强与自欺,苦苦维系早已碎得不像样的薄弱自尊,愚不可及。
她在满是灰尘蛛网、家具兀自罩着布套的旧屋里抱膝坐地,嚎啕大哭,说起来是离开襁褓后的第二次。
许婶在唯一一张与女童的泛黄合照里,抿抑着不好意思笑开的?
腆,安静地陪伴她,一如九岁前的每日每夜。
※※※
不计对芭蕾的痴迷的话,许缁衣的性格可说相当务实。
她没有陷溺于沮丧,只花了一周打扫房子、整理后园,监工水电修缮,恢复到十七年前她离开那会儿的七八成模样,就开始积极找工作充实见底的荷包,但情况实在不能说是顺利。
身高一米六八的许缁衣体态绝佳,长年练舞让她有着无可挑剔的曲线,只有一次被选角导演说“肌肉太明显了”,其余都是二话不说就拿出了《实演同意书》,爽快推过桌面——做为对数位时代的反省或说反动,现今的契约全是通过纸本来签订,数位签名已被确认无法防伪。
但她并不想在萤光幕上裸露,遑论做爱。许婶一定会不高兴的。
在荒妖找上门以前,许缁衣婉拒的比较像样的offer全是实境剧,但王道复古的电影和电视剧更讲经历,国立艺术学院戏剧系、电影系的本科出身,对争取角色都算不上优势了,拿不出代表作的舞蹈系廿六岁御姐就差没纹上“败犬”二字,不可能有丝毫机会。
更糟的是:选角导演是很小的圈子,许缁衣的身材脸蛋又令人印象深刻,很快大家就知道有个不肯被干的极品美女四处浪费所有人的时间,渐渐许缁衣连实境剧的试镜通知都拿不到。
传统戏剧演不了,实境剧又封杀她,正当许缁衣都准备一咬牙冒着旧伤复发的危险,去找跳舞的工作来养活自己,T台就让她去试镜了——当时“荒冢妖刀”的剧名还没定,也有保密方面的考量,用的代号是“湖边僵尸”,到现场发下台本,才知道试的是古装剧。
身为商业台龙头,T台试镜一向人满为患,但这个规模也太惊人了。
近百人的长龙绕着回字型的玻璃帷幕走廊差点围成闭环,据说昨天已经先试过在线女演员的镜,虽说如此,许缁衣在队伍中看见不少熟面孔,不乏称得上二线顶尖的,昨天来的都是什么人?
工作人员一次喊十人进去,发下道具木剑,让她们一起舞剑前进,就走个五六米,评选席的三人唰唰低头振笔,一言不发,然后换下一批……最后只留下了十个人。
“能签的站左边,不能签的站右边。”工作人员对被留下的女孩们扬了扬手里的一摞纸。T台制式的《身体实演同意书》,大家都很熟。
只有许缁衣一个人站到了右边,所有人都用“那你来干嘛”的奇怪眼神看她,仿佛有个神经病混入现场裸体高歌。
意外的,许缁衣并未得到预期中“谢谢你今天过来”的虚应故事,她被单独带进一个小房间,在足足等了两个钟头后才有人撞门进来,有如一阵风。
这是她第二次,在现实里看见杜妆怜,女郎目瞪口呆,动弹不得。
杜妆怜穿着戏服,是那种很常在古装剧里出现的纱质大袖衫,里头只有一件肚兜什么的——许缁衣后来在荒妖的设定圣经里看到图解,那种像筒状包住了整截胸腰的内衣叫诃子。
肚兜只有一片,是遮不住背的——纱衫下透出肩臂胸口裸出的肌肤,很露很性感。
但不知为何,杜妆怜竟能把缎面材质的诃子穿得格外硬挺,整个人透着一股脱鞘利剑般的锋锐,明明诃子确实裹出饱满坚挺的乳房线条,纱质大袖衫下透出的雪肌也的确很诱人,许缁衣却只觉压迫,是那种让人快忍不住放声尖叫来释放压力的窒息感。
杜妆怜的大波浪发型非常时髦,妆容也不是古装适配,应该就是她走进大楼时的模样。
定装有时的确会这样,最大的咖位不化全妆,如果是客串也不用接发或花时间留长,拍摄时带头套就好。
杜妆怜看起来居然比上次——在医院那回——更年轻,明明相隔了十几年,怎么看都不像四十出头,视觉年龄约介于三十到三十五之间,她后来客串荒妖时还得化老妆。
“只想混口饭吃的话,到SG来。我甚至能让你教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