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照不明白自己说错什么,知她外柔内刚,是激不得的性子,但过度顺着她也是不行的,小心翼翼保持距离,不远不近跟着。
“你没细看那些石雕,是不是?”女郎径往前去,并未回头,突然冷不防地问他。
耿照素来眼贼,碍于本人就在眼前,不想被当成登徒子,且身处险境,注意力全放在周遭有无危险威胁之上,确实不曾细瞧。
再说了,恁圣僧雕得活色生香,比得了背在背上、抱入怀中的真美人?
贪看死物,得不偿失,耿盟主自不为也。
“这……”少年讷讷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石雕有甚不对么?”除了没穿衣裳之外。这个问法似乎让空气凝结得更厉害了。
石欣尘单脚跳到了冷池畔。
耿照其实不确定是不是冷水池,但霜白的池面一如牌楼外的护城河,接近时亦觉寒冻逼人,直觉是引了护城河水来。
至于如何在有温泉的地热环境中维持冰凝,怕又是佛使的不明黑技术。
近冰处霜滑,耿照担心女郎踩着了,只靠单脚支撑,跌跤可就大大不妙。
然而石欣尘的下盘功夫非同小可,着地时稳如立柳,晃都不晃,更难得的是动静无不圆转如意,毫不费劲。
耿照不禁想起“铁脚仙”三字,若非她先得了“玉观音”的美名,没准儿此号更适合女郎。
她背影的那股冰冷凝肃,以及其下隐动如雷滚、似将压抑不住的浓烈情绪,连结冰的冷水池也相形见绌。
果然有事,耿照心想。会不会她在烟丝水精内,也看到了别样风景,一如优昙跋罗大师留给他的心语?
“石雕的左胁乳侧,有一枚小痣。”她轻道。
耿照差点没听清,愣了一愣,不知何意。
石欣尘半天没等到他的反应,霍然回首,加重语气道:“那脚趾呢?你也没看见?”
耿照都懵了。什么脚趾?什么左胁的小痣……这些到底代表什么?
石欣尘怒极反笑,尖翘的琼鼻下冷冷一哼,突然跃返至耿照身前,玉指并戟戳他胸膛,嗓尖色厉,势若倾天龙挂,倏忽卷至:
“你……你同厌尘妹妹好过不是?怎不知在她左乳下方,近胁腋处有枚小痣?怎不知她双脚尾趾的趾甲非是常见的半片尖菱,而是浑圆如珠贝一般,与众不同?你……把她当成了什么?你把我妹妹当成什么!”抡起粉拳胡乱扑打,咬唇不吐一声哽咽,眼眶儿却红了。
耿照不敢闪避,也没敢贸然拥她入怀,手臂差着寸许没碰着,已能察觉原本温软的娇躯绷如钢片。
石欣尘是当真恼怒,非是撒娇扮痴,虽未用上真力,拳劲倒也不小,碧火真气自行护体,耿照挨得几下不觉疼痛,唯恐反震伤了玉人,准备一不对时便即闪躲,以免硬碰。
他与石厌尘每回欢好,不是在铸炼房,便于夜半静舍内,四下无人,黑灯瞎火的,厌尘姑娘需索既猛烈,体毛又茂盛,着实不曾发现她胁下有痣;交媾时便曾见得,事后也记不清了。
至于趾甲之美,确实是厌尘姑娘诸多诱人处之一,与姣美的玉腿一般的令人痴迷。
但“浑圆如珠贝”的趾甲其实并不罕见,反倒石欣尘自言的“半片尖菱”耿照不曾在其他女子脚上看过,或也只是没多留意罢了。
女子之足固然美丽,不算是他最常注意的地方,过往只关心是否匀润修长、肤触腻滑;会迷上又细又直的足胫、弯翘妍丽的足弓,乃至玉趾那诱人的气味口感,还是在尝过姚雨霏的美腿之后,始知过往多殄天物,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下被石欣尘一顿抢白,百口莫辩,连他自己都不由得反省起来;与石厌尘虽是露水姻缘,彼此心知肚明,不过是身体契合,才有交欢取乐的默契,但是不是太不关心人家了?
感觉似乎挺薄情的——
正觉内疚,却听石欣尘捶着他的胸膛哽咽道:“你以为……你以为你对厌尘妹妹做的事,我半点也不知道么?我和她连体共感,那破瓜的疼痛……是钻心刺骨的疼,第二天甚至下不了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厌尘什么都不肯说,怎么问都不松口,突然就不见了人,只留书说要闯荡江湖……从那刻起,我便知是你做的。唯有你,能让厌尘宁死也不说一句,但她保护的不是你,是我!是怕我这个没用的姐姐心碎,她才天涯飘零,尝尽辛苦……这恶是你做的,罪魁祸首却是我!都是我……”
耿照悚然一惊,才知话里的“你”编派的竟不是自己,而是离三昧。
欣尘姑娘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为圣僧保守法身厅的秘密?
她在山上为不知流落何处、不知生死如何的孪生姊妹担忧时,有没有被无尽的悔恨与内疚吞噬?
是不是曾深深厌弃过对离三昧付出真心的自己,又无比困惑于他为何对妹妹出手,对她却不曾稍稍逾矩?
这一切的疑问纠结,在石欣尘亲睹这满窟不堪入目的裸女石雕的一瞬间,随之爆发的至烈情绪又是什么?
是恶心、鄙夷、失望,还是不值到恨透了那个傻傻付出的自己,只想仰天大笑?
耿照简直无法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