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我说了两件事,”石欣尘抬起头,白皙的小脸爬满泪痕。
她是哭起来很好看很好看、比甜笑更撼动人心的类型,但此际耿照只觉心碎而已,仿佛胸臆里一股一股地淌着血。
“在烟丝水精之内,就在优昙跋罗大师圆寂之后,我忽然见到了他。”
少年瞠目结舌。
但这是完全可能的——离三昧既知归还指骨的秘法,当然也知在烟丝水精里留下音声形影的诀窍,甚至不缺发动机关的媒介。
断指的动机除了避免方骸血得到完整的无漏心果,至此又多了“留话予石欣尘”一项。
耿照怀疑烟丝水精传递的信息,还能因人设事,如优昙跋罗交代他的事,石欣尘肯定是不知道的,否则也谈不上“别告诉她”了。
离三昧留予石欣尘的话语,料想亦如是。
“他跟我说了两件事。”女郎不知少年心中所想,轻声续道,朦胧的泪眼如梦似幻,宛若梦游的小女孩。“他向我道歉,说那日一时把持不住,侵犯了厌尘,那是因为她……她太像我了,他忍不住。
“厌尘强迫他立誓,绝不能如此……如此对我,除非他与我两情相悦,决心还俗,与我结为夫妻,永不相弃。他答应了厌尘。”
石欣尘说着笑起来,边哭边笑,泣不成声。
“我妹妹……是不是很傻?会做这种事的男人……怎么可能娶妻生子,永不相弃?更别说还俗了,那能要了他的命。他到死都是‘圣僧’,是莲宗八叶院的护法狮子王,游戏人间,一尘不染,所目皆过客,天地为逆旅,我又算得了什么?甚至称不上好看的皮囊。
“他还说,他对厌尘所做之事,以及雕出这一窟子不堪入目的猥亵石像,皆是无漏心果的遗患所致,身不由己,是压抑了百年的凶猛人欲于生命终末爆发,成了众生躲不过的‘劫’,从他选择以非情之身守护心果时便已注定,无法可解。但他只爱我,惟此事不变。
“这儿雕的全是我——是他心里的我,完美的、不朽不灭的我。他要我知道这点。”
耿照本以为石雕虽有胸乳之盛,离三昧或于失神之际,不小心也刻进了石厌尘的小痣和趾甲等,欣尘姑娘才崩溃如斯。
没想到离三昧不惜断指留念,也要向女郎表明心迹,以免在生命尽头留下的狂态,令平生挚爱误会自己的用心。
——既如此,石欣尘为何如此哀伤?
圣僧的示爱,难道比满窟的裸裎雕像更令她崩溃?
“看看那些雕像!你看看她们……看看她们的脚!”
耿照已分不清她是哭还是笑,石欣尘涨红了小脸,双泪滚流,吼得撕心裂肺:
“他爱的,是有双正常腿脚的女人!不是我……不是石欣尘!我是生了只鸟爪的怪物,他只爱我像人的脸蛋,像人的奶子和屁股,这些他心心念念的,全刻在石像里了!
“但这只脚……这只像妖怪一样的鸟爪子,他不想看它,不想碰它,宁可染指无辜的厌尘,哪怕她没有丰满的屁股奶脯,也好过我这头怪物!”
女郎哭得不能自已,抱胸蜷身瘫坐在地,不甘地搥打地面,背脊颤抖。
“又不是……又不是我想这样的……呜……他到死都不肯看我,看看我真正的的样子,看我变成怪物的这条腿,宁可躲在这儿,刻下无数虚假的石欣尘……那些根本不是我!我没有那样的腿子,我没有那个命!”
她哭喊得嗓子都哑了,额发摇散,无比凄艳;美眸中瞠满血丝,犹不解恨,银牙咬碎,双手“嘶啦”一扯,撕开了衬裙的裙摆,扯下加高的厚衲绣鞋,不顾指甲在雪肌上留下了凄厉的红痕,发疯似的半褪半撕,狠狠拽落稀碎的罗袜,自戕般对少年露出心中最痛的那一处。
时间虽短,耿照终于瞥见女郎总是深藏起来的右脚。
石欣尘肤若凝脂,肌色如生乳般腻白,但她的右脚掌却较肩、腋、玉背等同隐于衣下的部位更苍白,带点真羊脂玉似的透,既似肉芝,又像以玉胎碾成的小巧玩物,浑没半分真实感。
身高近乎男子的厌尘姑娘,足弓亦较常女修长,同为双胞胎的石厌尘当和孪生姊妹一样,但这只脚掌却明显小了一圈儿,毋须与石厌尘乃至她自己的右脚摆在一块,就能清楚看出它的蜷萎与羸弱,仿佛被骤雨打蔫了的栀子花苞。
石欣尘说它是“鸟爪”不是没有原因的。
只比女童略大、充满少女感的白皙足弓蜷握着,四趾微屈如爪,只有拇趾正常前伸。
即使受痿躄的影响而发育不良,她的脚趾仍是修长而纤细的,异常清晰的骨感,使得“蜷屈”的视觉效果更强烈。
那浑圆的足趾——致圆的恐非是肉,而是被薄薄的半透肌肤裹起的趾骨——如细小的珠串玉粒,紧并到像是过于用力,引发痉挛乃至于微微变形,脚掌连着蜷趾向内翻,但耿照知道欣尘姑娘并未出力,是少时曾罹患的疾病,让她有了这样一只异于常人的病足。
通称“痿躄”的不治之症,常见于婴孩,夭折的几率极高。
染病的孩子起初高烧不退,渐渐开始有部分的肢体使不上力,终至肌肉凋萎致残。
躄者,残足也,这种病最常影响的便是双脚,故称“痿躄”。
石欣尘十二岁时染上痿躄,就算是离三昧也无法阻止病魔侵蚀少女的身体,她的右小腿肌肉逐渐蔫萎,脚掌和足趾如抽筋般偏转蜷缩,即使痊愈之后,右脚的萎缩变形仍在持续,原本身手灵活、内功底子出色的少女须持杖方能站立。
过人的意志力终使她迅速练回了内外武功,单足之稳远超从前,但毕竟无法还她一条骨肉停匀的好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