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时两姊妹虽有一样的脸蛋,身材发育已大不同,长期被藏匿起来的石厌尘,有着一眼即知的叛逆眼神和气质,无法取代孪生姊妹,况且石欣尘罹病的事知之者众,颇碍偷龙转凤,但最关键的还是圣僧只喜欢欣尘。
石世修不敢将二姝悄悄调换过来,除了厌尘难制,更多是顾及圣僧的心情,唯恐此举触怒了僧人,从此与衣钵无缘,石欣尘才得继续以“山主独女”的身份活在这个世上,而非成为厌尘妹妹的影子。
意识到少年的视线,尽管石欣尘心潮澎湃,却骤尔清醒过来,下意识地缩腿入裙,尖声道:“别看我!别看……别看它!”呜咽一声倏然立起,单足一屈一蹬,倒纵而出,裙若转蓬,整个人轻轻巧巧落于霜白一片的冷水池上。
“别……欣尘姑娘!别这样……快回来!”
耿照急急掠去,不敢贸然径至女郎身畔,唯恐冰层支撑不住两人的重量。
池面在温泉侧畔维持霜冻,已属难能,少年不以为池冰有厚到能承载二人的地步。
万幸石欣尘并未一脚踩破冰面,跌入水中,耿照只得就着池缘伸出手,苦苦唤回,女郎却恍若未闻,无魂附体直似梦游。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耿照?”
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两弯眉月,失载的泪河蜿蜒直下,流个不停。
“是因为我拼命想活下来,挺过几天几夜高烧不退,多活了这些个不属于我的年月,老天爷才这般惩罚我么?是不是在那时死了更好,就不用再承受这些了?
“父亲、厌尘、阿好……没有人敢多看这条腿一眼;照顾我的嬷嬷,每回为我修剪趾甲时便叹气流泪。我原以为……以为圣僧是不一样的,若非有他,现在被关在山上某间屋子里不得见人的,就是我了。为此我愿意为他而死。”
石欣尘缩着肩颈环抱双臂,娇躯颤抖,抵颔摇头,又笑又哭。
“可圣僧也不敢看。不是说众生平等么?不是说白骨红颜么?我宁可他别说爱我,他爱的才不是我!这些雕刻就当是他发狂了,脑子不清醒了,临死之前无意义的宣泄,也好过这般虚伪——”
“……我看。给我看。”
石欣尘错愕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个?
(再好色……也不带这样的啊!)
“让我看看你的脚。”
耿照其实无意撩拨,是被女郎一顿梨花带雨,哭得心都碎了,顿生敌忾,拍胸脯道:“管旁人怎么说,又不是给他们看!我看,只给我看便是。按我说,只要是生在欣尘姑娘身上的,都好看!让我看看你的脚。来!乖,听话。”
石欣尘不及抹泪,小脸已“唰!”一声胀红。
少年分明不是在调情,这几句说着无比正经,体己共情之意,拳拳溢于言表,在她听来却说不出的淫猥,尤其与那股子霸气全然扞格的、宛若拍哄稚儿的口吻,勾得女郎绮念丛生,冒出的全是难以示人的羞臊画面。
她又窘又气,又莫名心慌起来。哪知耿照不觉哪里有问题,正气凛然,伸手踏前一步,乘着逼人气势,便欲开口。
别再说“让我看你的脚”了——
女郎缩起羞红的粉颈,仓皇掩耳,仿佛这句话能剥去她所剩不多的衣物,攫住病足一路啃吻进腿心里似;惊慌毕竟盖过了心尖丝痒,和那一缕她决计不会承认的暗暗期待,本能朝后一跃,落足时却听得“喀喇!”一声梆脆迸响,未及转念,整个人已没入碎裂的冰层中!
“……石姑娘!”
耿照眦目欲裂,想也不想便扑向冰窟,“扑通”一声钻入其中!
虽已闭住口鼻,冰水涌入耳中的瞬间仍不禁眼前一黑,旋又被钻入脑壳儿的急冻疼醒,再被骇人的寒冷夺去意识,复遭侵入鼻腔的冰水一刺回神……反复几度,整个人几乎动弹不得,如铅块一般,僵直地沉入黑呼呼的池底。
(糟……糟糕……)
血行之法需要热身的缺点在此暴露无疑,碧火功虽能自行发动真气护体,但那是应对倏忽而至的危机,于一瞬间生出的本能反应,无法进行更精细的操作,运功御寒的复杂度远高于此。
在沉入冰渊的当下感应不到内力,实际就等于没有内力。
耿照在昏醒之间,已不知骨碌碌地吃进了多少水,鼻腔、喉管、肺中痛如冰刀攒割,意识停留的时间急遽缩短,滞于一片漆黑的间隔越长,就连不自觉的呛咳抽搐也无法延长清醒,仿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体里的事。
他已许久许久,不曾如此贴近死亡了。
偶一闭目,再睁开时,耿照赫然发现置身于一片极静的黑,深水、冰割,痛苦的溺水痉挛……等全都消失不见,伸手却能清楚看见五指屈张,只有缓缓下沉的感觉不变。
黑渊并非无底。
越接近底部,某种沾粘着四周、似是恣意伸进无尽黑暗,固定在少年看不见的远处的雪白丝络忽然现形,层层穿插交叠,在黑渊底部缠成一个卵形巨茧,从尺寸上看,茧中所裹约莫便是个成年人的大小。
圆滚滚的形状也像。
耿照无声落在茧壳上,只觉轻飘飘的,周身全不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