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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涛暗涌（第1页）

春雨细密不停，唤醒枝头的花苞，唤醒北归的燕雀。打开窗看天地，万物复苏，曾经的干旱、暴雪和苦寒好似从不存在，随着春雨融化而成的雪水汇聚进河流，贯京城而出，带着盎然的春意流向雍朝的四面八方。

但合上窗，出入雍朝朝堂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今时非往日，看着窗外的乐景，无论如何也生不出天地辽阔的感慨，只剩前路愈发狭窄幽深的叹息。

朝堂上依旧唇枪舌剑，今日你想出一个该打北狄的理由，明日他新写了一版和平条约的文稿，后日有人找到某日是立太子吉时的依据，太多悬而未决的事情重复被提起再放下。朝臣们夹在皇帝和三皇子这两尊大神之间，各人都看自己主子的脸色说话。而唐直也谨慎起来，大多时间冷眼看着，不再参与其中，连御史大夫都好奇地多看他几眼。

与乌烟瘴气的朝堂形成鲜明对比，秦昭每日困顿上朝，而后一路英姿飒爽地回到温柔乡，要么带美男们出去招摇过世，要么在俊脸和胸肌的陪伴下收受来投奔朝臣的贿赂，然后转头再分成两笔送出去。这让皇帝和三皇子都对秦昭感到很满意：皇帝用她分权三皇子的目的达到了，而三皇子也发现秦昭不过是个贪财好色的宵小，又怕皇帝又怕自己，掀不起什么风浪。

只苦了原本跟着五皇子做事的几人——秦昭的手比五皇子还要黑，但好处是她不掺和具体细节，这意味着为了给秦昭上供奉，他们要变本加厉地从不该拿钱的地方挖出金银来，而秦昭从不约束他们。背地里对秦昭的议论声日渐变大，说出的话也日渐难听。叶长年和陈斯想反驳，却意识到这正是秦昭想要的，她希望皇帝和三皇子都觉得她是纨绔是废物，旁人越看低她，她将来受到的阻碍越小。

秦昭一直没有夺嫡的举动，叶长年却日渐心中不安，给北疆写信时叮嘱要晋竹影尽早回来，他怕时局不稳，指不定突然出现什么变故，晋竹影回信却说在北疆发现了三皇子私兵的由来，要耽搁几天。叶长年了然，他只道真出事时只有晋竹影能与藏锋阁众人打出最好的配合，但北疆是三皇子大本营，晋竹影在北疆搞破坏，是在釜底抽薪，对秦昭的帮助不见得比要他回京小。

叶长年眉心的皱纹逐渐变深。他去联系焦长老让藏锋阁别散得太远，真出事了能第一时间出现，此时的他焦虑地已然顾不上注意到左仆射与外地的书信往来变多。

就在京城焦灼于是否挑明三皇子与北疆关系之时，巡南侯的信从南疆发了回来。秦昭的目光透过巡南侯的描述见到了更多刀光剑影。

“我先至南疆重掌军队，再赴南诏，百越苏牧果然了得，《东方太平论》一出，南诏国君噤声。况且有嗦摩叛军一事，南诏本就理亏，此时把雍朝周边局势挑明给他们看：雍朝纵有北狄在侧威胁，仍有余力覆灭南诏。南诏已回撤边军，南境之困解除。”

秦昭看完这段笑笑，巡南侯还是谦虚了，南诏撤军，挑明的局势是其一，南诏叛军本身参与雍朝皇子谋反又被押送回国理亏是其二，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老当益壮、大名鼎鼎的南疆战神巡南侯重新执掌南疆兵权，南诏如果轻举妄动，占不到任何便宜——秦昭甚至怀疑这是最重要的原因。

“南疆有一事需提防：南疆皇族原本是我的势力范围，五皇子得势后即去投奔于他。我从南诏返回南疆时，发现三皇子已然先一步拉拢，而南疆皇族竟转而支持他们夺嫡。”

秦昭读到此心蓦得揪紧，紧盯着接下来的字细密读着，虽然巡南侯仅用寥寥数句表达，但秦昭眼前浮现起电闪雷鸣的雨夜中，一位面容衰朽的老人带着贴身侍卫前去逼宫的画面。

“南疆皇族现存三代，以皇帝的堂兄为首脑，已然答应给三皇子上供且支援夺嫡，”秦昭读着信，发现不知何时叶长年和陈斯出现，二人脑袋挤在自己脸旁，三人好似三头六臂，秦昭心里咯噔一声，怕叶长年是因为自己私下联系左仆射来算账的，但见他神色如常，便稍稍把信举远了些，让他二人不必紧贴着自己才能看到字，“我让他们照常听三皇子安排，但任何行为都要向我汇报，且要他们知道他们的新主子是我。”

“三皇子已经不满足于北疆了，竟然把手伸到南疆去。”陈斯惊奇道。

秦昭感慨的是另一件事：“巡南侯在南疆可真是土皇帝，怪不得父皇要把他叫回京城。就连已经投奔三哥的人也能被他拉拢回来？”

陈斯耸肩：“他肯定对人家威逼利诱，或者说威逼更多。毕竟南疆还是巡南侯的地盘，想糊弄三皇子办法多的是。”

“如果三皇子不是巡南侯的杀女仇人，巡南侯会成为你路上极大阻碍。”叶长年道。

这话太冷血，但也是实情。秦昭长叹一声，而后读完信的最后一段。

“目前一切顺利，听闻京中传闻公主性情大变，略像小女阿瑶。老臣唐突一言，小女性格不好。公主行事夸张是为成大业，但莫要过火反而引起怀疑。老臣于千里之外，恭祝圣安。”

到了三月十五，左仆射的回信也来了，比秦昭预想的要快。

这在朝廷上打了半辈子瞌睡、举手投足之间满是瑟缩气质的老家伙不知道开了什么智，竟让陈南华捎口信说愿尽全力助秦昭夺嫡。秦昭感慨之余又很是惋惜——从她已经逐渐觉醒的权谋之心来讲，她惋惜于左仆射没早些向她表明态度，若在她仍一股脑为了查太子案不管不顾时，她会为收获一员猛将而万分欣喜，但如今——秦昭知道自己已经变了，她更多惋惜于左仆射那早已去世的儿子儿媳，感慨现在叶家仅剩的祖孙二人都把自己的命运和名声与秦昭的成败绑定。

他们站在朝堂的中央，也站在漩涡的中央。左仆射曾经让叶长年去帮秦昭，但自己置身事外，定然是要给叶长年留退路。但眼下他也加入进来，怕是一家人都会成为忠烈——成为史书上被记载成叛臣的忠烈。

秦昭会尽全力不让这件事发生，但她也不想把左仆射太多搅合进来。她希望左仆射能尽量置身事外，给叶长年保留一丝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