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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彰自白（第1页）

今天是四月初三，万众瞩目的新任北疆刺史终于到了。

自打秦昭三月十五决定谋反到现在，陈斯给我写了无数封信，确保我只比他迟两天了解京城发生的一切，也包括秦昭收了很多假面首以及叶长年醋意大发。我在北疆这小小烽燧里，几乎每两天就有一只熟悉的乌鸦造访，这种感觉还挺神奇。

自从蹲在北疆刺史屋顶那一夜，我已经与周贲和辛弃结成新的友谊。黎江也继续他天师的职责，虽然打入北疆大营的目的已经达到，但闲着也是闲着，就让他去给北疆将士们排解内心苦闷。只是周贲听到我说镇北王和其子都埋在京郊，北疆的这个坟墓只是骗他们的幌子，他感慨不已，沉吟半晌后说道：“反正也是被人唾骂，是座空坟也好。”他说话的时候眼里明显有泪光，但他不承认，只说是风沙大迷了眼，我抬头看着罕见的晴空万里，决定相信他说的话。

京城那边都在忙活，我们在北疆也没闲着，辛弃和周贲对赵恒此人持不同意见，我自然不能偏信，要看看情况才好判断。刚巧刺史晚上对着牌位“招供”时讲他要秘密押送物资给北狄，用作北狄认下偷孩子罪名的报酬。路上途经赵恒所在的应城作休整，我就跟了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赵恒在应城的排场竟然不低于北疆刺史。我在应城留了几天，又让乌鸦帮我仔细盯着，终于发现一个惊天秘密：当时从老黑窝子山把那些孩子转移走的竟然是赵恒！比起刺史来，他才是三皇子的真正心腹。

周贲和辛弃都对此感到震惊，毕竟他曾与周贲同属于镇北王手下，周贲一直以为三皇子接手北疆后赵恒是因为形势才追随三皇子，现在看来情况没这么简单——这位赵恒将军，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爬到三皇子党的高级位置。

接下来大概十天，发生事情的密度之大让我难以设想。我与乌鸦里应外合，又叫谭辰兄弟来探路，终于发现让人感慨三皇子心计之深的事实：怪不得老黑窝子山那一伙人撤走之后，我们几人用任何办法也找不到，因为他们去与三皇子私兵会合了。而三皇子私兵不在我们搜索范围的任何地方，一直以来都藏在北狄！谁知道他跟北狄是怎么达成的协议，又是从什么时候竟然能让北狄对他如此行为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让我震惊的是，我见到了我的杀父仇人——他的左眼一半黑色一半蓝色——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后面问过焦长老他也说过没有这种人。如此多年来我都告诉自己那是当年我太害怕了看错了，抑或是过于久远我的记忆错乱了，但见到他我才知道，那就是他！我记得那张脸，我记得那只眼睛！

我给横舟写信，问他清不清楚他当年是杀了谁救下我的。他说不清楚，他收到慕连天回信后来找我爹，发现我爹不在府上，让乌鸦搜索全城，发现京郊有杀手追踪，才追上来，从情理来讲杀手只可能是五皇子和皇帝派来的人。

如此多年来我都这样以为，却没想到我真正的杀父仇人是三皇子派来的，多么可笑！这让我十二年的复仇生涯显得更加荒唐。我想立刻冲出去了结他的性命，但也知道我不能打草惊蛇，我要做的是悄悄让三皇子的所有士兵都变成废人。我与谭辰再次打探私兵所在，就在我忍耐燃烧肺腑的仇恨时，肩头被乌鸦拉了一坨大的。谭辰见我面不改色，想笑又不敢出声，月色下能看到他涨得满脸通红。

我疑惑看着他，他神色稍凛，而后指了指我的肩头。

鸟屎运，我看到了。

他自打从老黑窝子山回来，性格就开朗许多，甚至有些异常开朗。但他有他的难处，又不了解我过往的仇恨，我原谅他的嘲笑。但他却十分自责，表示要留在北狄帮我探察私兵情况，有消息会随时告诉我。

于是我现在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一是调查赵恒此人是否有可撬动的空间，二是想办法给私兵下药，亦或是其他行动，总之要对三皇子釜底抽薪。

私兵不好处理，赵恒这人的过往倒是好查，但也由此我才发现我有个巨大的疏忽——老黑窝子山被辛弃查探导致人去楼空，如此大事三皇子应该收到线报做出反应才对，但三皇子毫无异动，甚至我们侥幸拦截到他给赵恒的信件，里面都写着照应好老黑窝子山。北疆刺史和赵恒不约而同都没将这件事告诉三皇子！

看来他们的忠诚也是有限度的。

我让黎江再次以天师名义接近赵恒身边人，竟从细碎片段和周贲的不屑评价中拼凑出完整真相：赵恒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虽然他是将军，但他本质上是个生意人。因为他行事只看利益，如何对自己利益最大，他就如何做事。

他不像韩卓那样对三皇子忠心耿耿，也不像北疆刺史那样被三皇子威胁着收服就踏实服从，他只是觉得在三皇子手下做事，他能为自己揽得更大利益。

当年在洛城被屠之后，竟然是赵恒向三皇子进谏，说可以与北狄常年合作，早为自己筹谋。而北疆刺史，就这样当了挡在赵恒前面的障眼法，让旁人有任何怀疑都先怀疑到北疆刺史头上，这样赵恒躲在他身后才更方便行事。

不得不说这一举动十分有成效，不仅我们几个，就连常年对三皇子心怀不满的周贲，也只觉得赵恒是个见利忘义的胆小鬼，从未把他往三皇子的真正心腹方面猜想过。

既然他与三皇子并不是铁板一块，我萌生了前去与他谈判的念头，心道既然他行事只为利益，我为他提供更大的利益不就好了？这一打算被周贲和黎江权力阻拦，他们认为赵恒此人心思颇深，连北疆刺史这个老狐狸都能被瞒住如此多年，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我能许诺他的任何事都可能成为他到三皇子那里邀功的筹码，那么藏锋阁的筹谋和黎江都会暴露。他们说得有道理，所以我暂且放弃了赵恒这条线，专心研究怎么给私兵搞破坏。

说实话，比较难。因为我发现三皇子已经逐渐往京城调动私兵了，而秦昭也通过巡南侯送来的信息判断出三皇子会在立夏谋反，调动私兵的理由不言而喻。虽然目前人数不多，但我还是要尽快想到既不影响现在私兵动向又不让人察觉到异常的办法。

只能下药。

我需要找到一种让他们现在没有任何异状，但到了京城却会变成纸老虎的药。

陈斯说藏锋阁没有这种药。啧，我们藏锋阁真有点一般。不过他随信告诉我，秦昭决定谋反，只拉了他、刘阳平和陈南华，我理解秦昭。焦长老人如其名，有时会过于焦虑，而焦虑会影响选择。叶长年又深入朝堂，是许多人的眼中钉，他的特殊举动会放大人们对秦昭的怀疑。秦昭既然下定决心做大事，必然不能让人影响决心，又不能给自己惹无端的麻烦，所以她瞒着他们是正确的。只是我必须加紧行动，因为秦昭得活着。

虽然藏锋阁一般，但我们有优秀的外援，医术比焦长老还强的那种。他告诉我有一种药叫透骨香，无色无味，喝了没有体感甚至会让人觉得内力充沛。这些人在寻常习武操练时不会有任何问题，但在面对生死存亡场合，催动内力时则会筋脉寸断，变成中空的朽木。

这很棒，毕竟是个办法，但要保证他们仅在进京之后，且在交战之时才显露问题有点困难，之前池贡两位官员一路进京都遇到那么多追杀，我并不清楚三皇子这些人数虽众多但武功水平一般的私兵进京路上是否会遇到什么危急时刻，早早暴露出他们能力不行的事实。

我问外援，还有其他选择么？他说有，是那种只有我在场才能催动的药，我同时也得吃药，只是我吃的是一种糖球，对身体无害。

我说不能保证我能出现在私兵所在的每一个场合啊。

他说所以我没给你推荐这个办法，你只能祈祷赵恒对私兵进京的安排稳妥顺利。

行吧。

我们多次跟在私兵假扮的游商队伍后面，发现赵恒果真给这些游商配了镖师，希望他们能一路平安到京城。

给私兵下药的任务安排给黎江了，因为他与陆风怜先下药再治病的套路已经炉火纯青。现在任务已经完成，但谭辰依旧要留在北狄，因为他说他们偷孩子的原因还没找到，他想凭借自己的努力做点事出来。

北疆刺史那边还有一件事让我颇为介怀。皇帝给他下旨让他与新任刺史交接过后再回京，但新任刺史迟迟定不下来：在这紧急时刻，新刺史是牵一发动全身的职位。没人想来，吏部也选不出能同时让皇帝、三皇子和左仆射都满意的人。其中道理简单，新人不能是皇帝的人，这样三皇子害怕被掀翻老巢；不能是三皇子的人，否则皇帝杀了北疆刺史母亲的行为毫无意义；不能太聪明，否则会成为新的不确定因素；又不能太笨，否则北狄会趁北疆混乱而南下劫掠。就在几方博弈之时，北疆刺史只能遥望着远在京城死因不明的母亲的遗体感慨，深夜的对话之人又多了一个。

还有，陈斯给我送信的乌鸦，我发现它们竟然有收编野生乌鸦的能力。虽然我不敢让它们聚集得太过扎眼，毕竟北疆有不少能把乌鸦与藏锋阁联系起来的人。但将来也许会派上用场，至于什么用场，我还没想到。

对了，他在信里还写了他们刚刚找到慕连天，竟然被刑部尚书藏在大理寺的地下室里，他竟然就这样活了十三年。我一边觉得他肯定知道当年不少信息，一边又为我对他的同情少于对当年的好奇而感到羞愧。希望他长命百岁，希望他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希望他的记忆没有因为多年少见阳光而出现偏差。

好了，我要去忙我自己的了，希望他们千挑万选的中庸之人来北疆后不会引发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