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内,此时正是隆冬,整个牢狱阴湿潮冷,血腥味与腐臭味交杂,常有鼠虫乱窜,牲畜与人的排泄物随地可见,当值的狱卒偷懒,皆是随意泼水冲洗,污秽没了,味道却未散。
朱梓宣锦衣玉食惯了,他反反复复受了刑罚,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身上的伤口在湿气重的地方开始糜烂,化脓,每一刻都是煎熬。
地上又臭又湿,墙角堆着凌乱的稻草,他双腿已被打断,半个身子无力倚靠在那,吃力地往外挪。
“喂——有没有人?”朱梓宣额头疼得冒起冷汗,他口干难忍,“我要喝水!”
看守的狱卒扯起眼皮扫他一眼,讥笑道:“还当自己是大人呢。”
朱梓宣见一个蜉蝣小的狱卒也敢冒犯他,他气得不打一处来,正欲发作,忽然,面前出现了一人,挡住了他的视线。
浑浊的空气中猝然混入浅淡的蘅芷香,年轻男子一身碧滋锦袍,站在他眼前,眸光淡漠,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方才还在趾高气扬的狱卒此时恭敬地跪在他身侧。
男子示意狱卒下去,而后,修长的手端起碗白水,递到朱梓宣面前。
朱梓宣接过水急不可耐仰头喝完,全然没有往日那副斯文的嘴脸。
“还要么?”柳砚抬眼看他,不咸不淡问道。
朱梓宣缓过来,狐疑地看他两眼,手里放下碗,自嘲地哼笑一声,道:“怎么?柳大人是来看我笑话的?”
柳砚神情漠然,连眼皮也未抬一下,不知喜怒,朱梓宣厌恶极了他这副凡事都入不了眼的模样,高高在上,却又像口枯井,活成了副空壳,宛若世上人都欠了他一般。
良久,他听到柳砚开口道:“白朗许诺了你什么?”
男子目光泠然,带着望而生畏的审视。朱梓宣似被这眼神刺了一刀,不由得回想起柳砚并不是这样的,在很久以前,所有人都在的时候,他活得像个太阳。
“没什么,他和我什么关系都没有。”朱梓宣忽然轻笑,看他的眼底颇有一丝玩味:“怎么,阿砚要帮姐夫?”
“我们可是一家人,你帮我,也不过说句话的力气。”
柳砚宠辱不惊的面具上赫然撕开一道裂缝,他语含森然:“陛下圣令,明日午时,夷你三族。”
朱梓宣的笑霎时僵在嘴角,带着不可置信,他斥道:“你休想唬我!”
柳砚不言多语。冷冷扫他一眼,转身便要走,朱梓宣脸色煞白,恐慌从中而来,他忙叫住柳砚:“他明明答应过我,会保我一命的!”
柳砚顿足,道:“他?”
“他亲口答应,只要我替白朗担下罪名,便可留我一命!”他说到这儿,近乎疯癫,只差痛哭流涕。
柳砚重新面向他,问道:“在我之前,还有谁见过你?”
朱梓宣不语,口中呢喃着,前语不搭后语。
“我可以保你一命。”柳砚强忍心中的恶心,道,“只要你肯在明日朝会之时,供出白氏父子二人。”
“不可能,不可能的哈哈哈哈哈,你救不了哈哈哈哈……”朱梓宣笑中落泪,神情惨然。
柳砚蹙眉,面前的人脏乱不堪,浑身的血污,他眼底全是死寂,嘴里一直念叨着“救不了”,如鬼哭狼嚎,阴魂不散。他这副模样,应该是问不出什么。
柳砚走出诏狱,长影在外面候着,见他出来,将臂弯处的狐毛斗篷递给他。
他接过披上,听到长影忽然道:“公子,文大人来了。”
诏狱外,文喆正迎面走来,他神情平淡,见到柳砚微微颔首,朝他一揖,随后向诏狱里走去,不料被门外看守的狱卒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