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夜,河灯海汇,星星点点,聚成一条白练,如银河坠九天。
花灯顺着水流,往下游去了,渐渐地,一盏接一盏,大都沉了底。
李停云问这有何用,放灯的目的就为了让它沉水?这不放了个屁么。
河边卖花灯的老头大喊,哎呀,小伙子,慎言!慎言!这是好事啊,是极好的兆头!
这就说明,它们被阴曹地府的鬼差们收去了。
花灯上都是写了字的,写的什么字,也很好猜,既是后人为前人悼亡,生者为死者祈福,灯纸上所写自然是某某某,生前大善人一枚,在某地,做某事,行大义之举,千万佑其免受地狱之苦、来世投个好胎云云……
阎王老爷们看了花灯上的字,就会叫来判官,给这些人在功德簿上记一笔,自然而然,他们就能免受苦、好投胎,这不是好事是什么?
李停云觉得这纯属扯淡!
阴曹地府到底是什么样,阎王鬼差又是什么德行,没人比他更清楚,什么“放花灯”“积功德”,全都是无稽之谈!人间怎么有人相信这种扯淡的说法,还诞生了这么扯淡的习俗?!
但他鬼使神差地,用一锭金灿灿的元宝,换了那老头亲手做的、最漂亮的一盏花灯。
还跟人要了根狼毫,提笔就在上面写:梅时雨,天底下大大的好人,愿他……年年岁岁,平平安安。
他不爱拽什么文采,他觉得那个忒没用,简单一句话,很快就写完了,身边忽然传来十分惊羡的声音:“呀!好漂亮的字!小郎君,给我也写一个吧?”
这声赞叹,引来好些人围观,都道“真是一手好字啊”,平民百姓,读过书的不多,认字的也不多,提笔就会写的,更少,紧邻着老头和他那堆花灯的空地上,就有个穷秀才支起来的代书摊。
李停云就是跟他借的笔。
老子管你们这些鸟事?!
他嗤之以鼻。
一转头。
“说吧!写什么?”
当晚,他鸠占鹊巢,豪横又霸道地包揽了本不属于他的代笔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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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横就豪横在,他一分钱不要钱,还倒贴那穷秀才一锭金子,让他滚蛋。
霸道就霸道在,所有找他代书写字的人,都得在祈福的花灯上,再加一句“愿梅时雨岁岁平安”。
有人问他:“这个‘梅时雨’,到底是你什么人啊?”
他很骄傲地说:“当然是我喜欢的人,我最爱的人,我的心上人!”
“那你这么喜欢人家,什么时候跟人家成亲啊?”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成亲?我和他早就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了。”
“铁定是撒谎!成了亲的男人,哪个敢这么晚不归家?!”
李停云:“……”
他没话说了。
“啊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在笑他,人群中充满快活的气息。
李停云也不恼,只是强调:“反正我就是喜欢他,我们早晚都要成亲的,这辈子不行,就下辈子,生生世世,我只要他。”
“那咱们,就祝这位小郎君,早早觅得心上人,早抱美人归?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哄闹声中,不乏有真心实意的,齐齐给他送上祝福,李停云心情好极了,甚至道了声谢,声音不大,淹没在嘈杂的人群中,连他自己都没怎么听见。
排在第一个让他代笔的,就是一直喊他“小郎君”的那个大婶子,她说:“来来来,我说你写。听好了,你就写‘我徒元宝,命途多舛,生前虽顽劣,然天性纯真……”
李停云笔尖一抖,“啥?!”
那妇人以为他没听清,就把已经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哎呀,你不要打断我,我把恩公的话死记硬背下来不容易啊!让我想想,后半句是什么来着……”
身后有人提醒她:“后半句是‘恳请苍天见怜,许其来世为人,万莫入畜生道,鸡豚犬彘尤不可为’!我记性好,就这些,一字不漏!”
众人纷纷附和:“那道长好像就是这么说的……哎,小兄弟,我们这些人的花灯,都要这么写,知道吗?我们都是来给救命恩人还愿的!”
李停云人已经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