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此扇虽不值什么钱,上是我闲来之作。姑娘若不嫌字丑,便收下吧。日后若思及今日一晤,展开此扇,或可忆起在下不登大雅的闲言碎语。”
少女低头拾起那柄折扇,缓缓展开扇面,目光落在那几行墨迹之上。
她脸颊又飞起两朵胭脂云,声音低小,却字字清晰:“公子这字……比奴家见过的许多名士还要好看些。”
岸上男子闻言,朗声大笑,自得道:“姑娘谬赞了。在下平日只爱胡乱涂几句,哪及得上姑娘出口成章?不过这扇面既赠了姑娘,便算从此有了归属。日后若扇面旧了,姑娘若肯,再寻在下重写一幅便是。”
少女闻言,将扇子轻轻贴在心口,纤指摩挲扇子,秋波如水,含着几分羞涩。
她咬了咬唇,忽而一笑,故作倔强道:“公子既说‘从此有了归属’,那奴家便收下了。只是……若有一日奴家当真携此扇私奔,公子可莫要后悔。”
男子目光一凝,随即笑得更深。
他负手立于树下,声音笃定:“若姑娘真肯携扇而来,在下此生,便只守这一柄扇、一叶舟、一卷书,与姑娘共度。悔?从何而来。”
少女听罢,心中鹿撞,忙将那折扇合起,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握住了世间最珍重的信物。
她柔声叹道:
“公子好生狡猾……偏会说这些叫人招架不住的话。罢了,今日天晚,奴家真要回去了。公子……保重。”
小舟轻摇,渐行渐远。她几次回首,只见岸边那男子仍旧伫立不动,手中空空,目光却追着舟影。
舟中少女将折扇贴在脸颊,轻嗅那淡淡竹香,秋波柔软。
谢家姑娘,小舟悠悠,人虽离去,心思却不知是否留在了秦淮水畔。
许多人暗中为她作赋,为她题诗,却无一人真正走近她心底。
她也从不轻易许人半分颜色,只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独坐窗前,望着天边一轮残月,轻声自语:
“若世间真有那人,能与我共读一卷书,共赏一江月,便是此生无憾了。”
直至那一日,桃叶渡边,她遇见了他。
谢婉华自桃叶渡归来,已是暮色四合。她轻移莲步,进了谢府后院,径直往自己闺房而去。
房中灯已点起,只见案头书卷堆叠。
她自幼不喜女红,只爱捧书临窗,听风过竹林,偶一提笔,便是满纸烟云。
旁人皆赞她生得极美:眉如弯月,眼似寒星,鼻梁挺秀,唇瓣薄红。一笑时,教人瞧了心头微颤。
她爱坐小舟,泛于秦淮一湾。她本是世族闺秀,父亲位列朝堂,她便是最出挑的女儿——谢婉华。
这一日,她回府后,心中一直回味桃叶渡男子那番言语,嘴角不自觉弯起,喜意如春。
她推开窗,夜色将近。她将那柄折扇取出,轻轻展开,指尖摩挲“目眇眇兮愁予”六字,脸颊又飞起两抹胭脂。
“公子……”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细甜。
丫鬟小荷进了来,伺候谢婉华宽衣,一面解着腰带,一面偷眼觑她主子,忽地笑道:“小姐今儿这是怎么了?脸红得像花儿,莫不是在桃叶渡遇着哪位翩翩公子,魂儿被勾走了?”
谢婉华手里那柄竹扇险些滑落。她忙转过身,佯作恼怒道:“小蹄子,胡说什么!不过是……不过是多看了几眼风景,心情好些罢了。”
小荷哪里肯信,嘻嘻笑着:“小姐,您那眼睛可骗不了人。往日回来,都是懒懒叹一声‘好闷’,今儿却连步子都轻了三分。奴婢猜,定是遇着个能说会道的才子,把咱们小姐的心给偷了去。是不是?快说说,那公子生得如何?”
谢婉华被她说中心事,耳根烧红,她软软推开小荷,坐到妆台前,拿起玉梳胡乱梳理长发,嘴硬道:“哪里有什么公子!不过是……不过是闲谈了几句诗词罢了。你这丫头,尽会胡思乱想!”
小荷却不依不饶,蹲在她身旁道:“闲谈几句诗词,就能把小姐的魂儿都谈飞了?奴婢瞧着,小姐今晚怕是连书也读不下去,满脑子都是那人吟的诗词吧?哎呀呀,咱们谢家大小姐,平日里眼高于顶,今日倒栽进情网里去了。小姐,您说,那公子可敢来提亲?若不敢,奴婢便替您去把他绑来!”
“住口!”谢婉华羞极,抓起妆台上的胭脂盒便要砸过去,却终究舍不得,只作势扬了扬手,又软软放下。
她低头看着膝上那柄折扇,唇角不由自主弯起笑意,声音细若蚊鸣:“……他、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他说过,若我肯,便携我泛舟五湖,共读《九歌》……”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嗔道:“不许再说!再胡说八道,明日便罚你抄《女诫》一百遍!”
小荷扑哧一笑,忙跪下告饶,却仍忍不住打趣:“小姐放心,奴婢嘴严得很。小姐今晚且安心做您的好梦去吧。说不定梦里,那位公子已撑舟来接您了呢。”
谢婉华再也忍不住,羞恼中带着甜,伸手在小荷肩上捶了一下,便起身走向床榻。
小荷替她放下纱帐,熄了外间烛火,只留床头一盏昏黄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