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文指尖倏地一凉,抬首望度玉关。怔愣片刻,欲言又止。
度玉关将他的神色收入眼底,道:“说你的真心话。”
穆文袖中指尖用力掐在掌心。
片刻,他开口,字句清晰:
“回仙尊。青鸾仙子,心地至纯至真,数年来惩恶扬善,侠义之名,里巷小儿皆能称颂。然而……”
他抿唇,“自古,幽兰因芳香而遭人摧残。即便仙子修为高深,长如这般,以至情至性待人,只怕人心险恶,暗箭难防,早晚……”他喉结滚了滚,“有不测之忧。”
春娘垂眸,直愣愣瞧着他低伏的脊背,片刻,侧头去看师父。
度玉关眼底浮起了浅笑,声线依旧沉静:“你的意思是,你能帮她避开这些?”
穆文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贴上冰凉地板:
“穆文不敢托大。只是,”仰首望高台上的身影,眸光清亮,“仙尊可否容穆文,讲讲自己在穆宅的经历?”
“讲。”度玉关唇角微扬,“起来回话。”
春娘眸子一亮,面上那层阴霾顿时散去了,扬起笑脸看向穆文。
乌姹面色沉沉,低垂了眼,执着竹筷拨弄盘中鱼脍。
穆野执杯盏的手顿住,面色平静看着穆文。
“谢仙尊。”
穆文提衣起身,月华白袍曳于地面。
他垂着脑袋,额前碎发遮着眉眼,袖底指尖用力掐进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慢声开口:
“穆氏之祸,起于家主穆守义之弟,穆守心。”
“此人早年偶得秘籍,自此痴迷邪术,不惜以无辜活人为试验品,殴打虐待,助自己功法大进。”
“便是他自己的妻儿,也未能幸免。”
席间穆野执杯的手颤了颤。
他盯着穆文的目光倏地碎了,垂下眼睫,遮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
穆文垂着眼,声音平稳。
“穆文的祖母,年轻时曾为穆守心妾室,拼死逃离,却落下一身病痛。穆文由祖母带大,自小看祖母在病榻缠绵。此为穆文之所以进穆宅,苟且乞食、隐忍谋算。”
殿中静得出奇。
“其时穆守心早已深入仙门高位,不知所踪。穆守义与他暗通款曲,得其庇护,带领穆氏一族风生水起。”
“也正因仙家庇护,穆宅之内藏污纳垢,主子们无法无天。”
“有人贪财收贿,吞没田产,致无辜百姓家破人亡。”
“有人穷奢极欲,挥霍千金,只为折尽美人傲骨。”
他抬起眼,望向高台那道素影。
“那个地方,纯善之人遭人鄙薄;美丽之人被玩弄至死;趋炎附势者受尽追捧;怙恶不悛者飞黄腾达;为非作歹之人,享无上荣光。”
话音落下,席间议论声嗡嗡响起:
“原来如此……”
“早先只知穆家勾结妖邪,不想里头竟藏着这般龌龊……”
度玉关垂眸轻晃着杯盏,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映出她眉眼间覆着的那层薄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