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活着。”
我的声音落入星海,没有激起回音,却使四周无数悬浮的人心同时颤了一颤。
那些被整理过的爱恨、悲喜与恐惧,像在这句话中短暂记起了自己曾属于谁,一点点冷白星光忽明忽暗,连极远处谢行止卡在裂隙中的残火,也随之轻轻跃动。
那无面存在没有反驳。
它俯视着我,无喜,无怒,也没有被冒犯的威严。
无数连接星海的光线仍从它体内向四方延伸,穿过每一段记忆、每一颗被收束的人心,彷佛方才那句指责,于它而言只是一个尚待解答的问题。
良久,那道不分男女老幼的声音,再一次从整片星海深处传来。
“何谓活着?”
我微微一怔。
原以为它会以万千生死反驳我,会告诉我秩序比选择重要,存续比人心重要。可它只是问。
那疑问里甚至没有讥讽。
它是真的不懂。
我张口欲答,四周星海却忽然开始流动。
无数悬浮的冷白光点向两侧缓缓退去,如长夜分潮,露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些被回收的人心依序沉下,万千记忆则化作一道道流光,自我身旁倒掠而过。
风声、哭声、刀声、祷告声彼此交迭,最后汇成一种极为低沉的轰鸣。
那不是天启为我编织的幻境。
我能感觉到。
幻境由执念而生,总会依着观者心中所惧所求改换形貌。
眼前这片黑暗却不因我而动,其中每一道气息都古老得远在人世记忆之前,像埋于地脉最深处的一道旧伤,被天启亲手揭开。
这是它自身最早的记忆。
黑暗之中,第一点火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转瞬之间,火光连成一片,照出一座被战火吞没的古城。
城墙已塌去大半,石楼与木屋在烈焰中倾倒,披甲之人在街巷间厮杀,分不清敌我,也不再在乎面前之人是否仍握着兵刃。
老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坐在门前,妇人拖着伤腿向城外爬去,却被乱军马蹄淹没。
火光忽而一暗,另一幅景象随之展开。
尸体堆满荒野。
活着的人不敢靠近死者,却又无处可逃。
疫病自河岸向四方蔓延,最初只是咳嗽与高热,后来整座村落都陷入沉默。
门窗紧闭,灶火熄灭,只有野犬在空荡长街上徘徊。
尚未病倒的人将亲人推入火堆,自己却在转身时咳出一口黑血。
画面再转。
干裂大地忽被洪流吞没。
远处山川崩裂,浊浪卷着屋舍、牲畜与无数来不及逃走的人,撞向下游城池。
有人跪在高处向天祈求,有人以孩子作祭,亦有人为争夺最后一条船,亲手将同伴推入洪水。
饥荒、疫病、洪水、战争,如四头自黑暗中爬出的巨兽,轮番啃噬人间。
我看见一座座城池在版图上亮起,又一座座熄灭。
诸侯换了名字,旗帜换了颜色,活着的人却仍在泥泞与尸骨间挣扎。
人间像一艘撞上暗礁的船,每个人都在抢夺剩下的木板,却无人肯承认,整艘船已在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