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在普通人视野无法窥见的层面,来自“第一向导”的“精神触梢”,正全方位地探查着这位女护士最细微的情绪变化。
护士听着他的描述,起初脸上还是强烈的不耐烦的表情,但随着第五攸精准地复述出病例关键信息,她的眉头渐渐蹙起,眼神开始游移,似乎尘封的记忆被翻搅出涟漪。
然后,忽然间,一个极其短暂、却绝对无法错认的瞬间——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清晰的慌乱,虽然立刻被她用抿嘴和眨眼的动作试图掩饰过去,但那瞬间的异常已经足够明显。
“当时,”第五攸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那个母亲,在手术前,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她家里还有一个孩子,可能被困在家里,需要救援?”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第五攸已经从对方那瞬间的情绪波动中得到了答案,他仿佛极其疲累地闭了闭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说了,对吧。”
当时因为地震,通讯完全中断,一切都兵荒马乱,无法离开医院的阮怡,只能把这件事托付给负责照顾她和小儿子的管床护士身上。
女护士“噌”得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让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激烈地为自己抗辩:“当时我连着上了四天班!不眠不休!没有人来替换我!没有人关心我是不是需要休息!是不是撑得住!”
她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语速极快,仿佛要将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压力一次性倾泻出来:“有那么多伤患!源源不断地送进来!死的活的!重的轻的!我只能不停地干!不停地跑!拿药、打针、记录、安抚家属……就算累得眼前发黑晕倒在地上,醒来爬起来还得继续干!没有一个人为我说过话!没有一个人!”
她挥舞着手臂,目光扫过主任,扫过警惕的哨兵,最后落回那个清瘦的年轻人身上——她看着这个平静的、苍白的、孱弱不堪的黑发年轻人,跟记忆力的母子二人如出一辙的东方面孔,高涨的情绪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般慢慢泄了气。
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浮现,让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哆嗦起来,声音开始发颤,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逐渐清晰的恐惧:
“你……你就是当时……在家里的另一个孩子?”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一下,软顿回椅子里。
她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深刻的愧疚,巨大的、迟来了十二年的惊愕和恐慌,让她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缓缓抬起来捂住了脸,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被泪水浸透:“当时……有太多人交代我事情……找失散的家人……找跑丢的宠物……托付贵重物品……求我多照顾一下谁……”
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砂砾:“我……我实在是太累了……脑子完全是昏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最后,她放下手,露出泪流满面、充满深切的绝望与愧疚的脸:
“对不起……我把你给忘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连更。
第235章阴差阳错3“律已经这样了!攸不能再……
01
“对不起……我把你给忘了……”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冰冷的钝器,狠狠砸在第五攸的胸口。一个疏忽,一个在兵荒马乱中被轻易淹没的托付,就此扭转了他命运的航道,将那个已然遭受重创的家庭,向着万劫不复的深渊又推了一把。
她的道歉仿佛一个冰冷的开关。
“嗡——”
尖锐的耳鸣毫无预兆地炸响,瞬间剥夺了他对外界大部分声音的感知,紧随而来的是连绵的眩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晃动,色彩剥落,只剩下灰白的残影。接待室、对面哭泣的护士、紧张不安的主任……一切都仿佛急速向后退去,变得模糊而不真实,他被从现实世界中抽离出来,隔离在一个无声的、令人窒息的透明罩子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不规则地擂动,撞得他肋骨生疼,却又仿佛无法泵送足够的血液。冰冷的麻木感从指尖开始蔓延,迅速爬升至手臂,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隔着厚厚的棉絮,胸口被巨石死死压住,沉闷得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必须离开这里。
第五攸站起身,动作因为眩晕而有些踉跄。
这……主任听到护士那充满懊悔的话语,心里觉得这事有点麻烦了:
这事严格来说不能算做护士的失职,毕竟护士的核心职责是医疗护理而不是替患者处理杂事。况且当时那种极端情况下的一个口头托付,没有记录,没有证据,很难构成一个有约束力的委托——但假如他们真的追究责任对簿公堂的话,陪审团却不见得这么认为,媒体的舆论会如何发酵?对医院声誉的风险……
他正紧张地飞速思考,打了个手势让两名安保人员先悄悄退开别刺激对方,却见那黑发年轻人突然站了起来,脸色白得吓人,眼神空洞,一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
主任心里一惊,生怕他是气急攻心要出事,或者是要立刻出去找律师,赶紧上前一步,试图安抚:“这位先生!您、您先别激动,请坐,请先坐下!这件事我们一定会严肃调查,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您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我们尽量……”
主任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伸手去拦第五攸,想让他坐回去,把问题控制在接待室范围内解决,要是让他就这样离开,后续的麻烦恐怕就难以收拾了
然而,一只更有力的手臂挡在了他和第五攸之间。
是诺曼。
诺曼看到了第五攸失去所有血色的嘴唇,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几乎无法聚焦的眼神,一股冰冷的怒意在他心底窜起:
这人根本不在乎第五攸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的冲击,只想着别被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