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他的情绪像是燃尽的灰烬,迅速的冷却、疲惫、无力。
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激烈的恨意,只剩下一种事不关己般的空白与漠然,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人不是他自己。
“……最近,妈妈记忆力很混乱。”第五律的视线落在自己捧着杯子的手上,声音平板:
“有时候,连我也不认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某种重新翻涌的情绪,气息有些不稳。
“这两天……她频繁地提起你。”
他说到这里,嘴唇微微抿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这显然也是他今晚见到第五攸时,情绪如此失控的导火索之一。
被病痛和死亡阴影笼罩的母亲,在神智不清时念叨的却是多年未见的另一个儿子,这对日夜守在床前、身心俱疲的第五律而言,无疑是又一重残酷的打击。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但情绪却像被风吹过的灰烬,挣扎着亮了一下微弱火星,终究无法再度燃烧起来,只能兀自喘息了一会儿,才继续用那种缺乏起伏的语调说下去:
“可能是记忆回到了我们小时候……混乱了,”他补充道,不知是说给第五攸听,还是说服自己:“妈妈想见你。虽然……也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糊涂了。”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第五攸,黑色的眼瞳里是一片疲惫的空洞:
“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
然后,像是为了维护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或者只是习惯性地想要刺一下对方,他又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对母亲的报复性恶意:
“当然……你可以权当没这回事。”
他看着第五攸。对方的外表依旧平静,听到“妈妈想见你”这个消息时,只是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略微垂下了眼眸,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本身,并不准备当场做出决定的样子。
第五律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苍白而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嘲讽、自嘲,还有一丝难以辨明的、近乎绝望的庆幸。
“……看来我刚才的那些话,”他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让你对妈妈……产生了恻隐之心?”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半张脸像是庆幸母亲或许还能得到一丝来自长子的关切,半张脸却写满了排斥和痛苦,排斥第五攸的介入,痛苦于自己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真不错。”最后,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表情混乱而扭曲,让人看了只觉得他正陷在彼此激烈冲突的某些情感中,从认知到情绪都被撕裂,无法自洽。
或许是真的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极限,第五律像是放弃了挣扎,也放弃了对峙。
他扶着藤椅的扶手,缓慢地、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他枯瘦的身体而言似乎都是一种负担。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外套,仿佛要抵挡并不存在的寒意,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背影佝偻、脚步虚浮,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透出一种垂垂老朽般的暮气与凄凉。
他没有再回头,就这样沉默地消失在了别墅院门外的夜色里。
02
第五攸没有动。
他就这样安静地坐在藤椅上,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夜风重新开始流动,轻轻吹拂着他额前细碎的黑发,带来庭院里草木微凉的湿润气息。
露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圆几上那杯第五律未曾喝完、已经彻底凉透的白水。客厅里的灯光透过玻璃门,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却照不进他低垂眼眸中的那片深沉。
时间无声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十几分钟,直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第五攸略微侧过头,看到艾米丽走到了他身边,玳瑁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映着一点微光,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她的身后,诺曼和阿瑟也静静地站在那里,诺曼依旧眉头紧锁,阿瑟则是一脸掩饰不住的担忧和小心翼翼。
艾米丽看着第五攸,那双总是温暖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真挚而诚恳的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似乎斟酌了一下语句,然后才轻声开口,声音柔和却清晰:
“你知道的,如果不想说,可以直接拒绝。”她顿了顿,目光更加专注地凝视着他:
“但是,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们真的很想,跟你一起分担。”
不是好奇的探询,不是礼貌的关怀,而是一种郑重其事的、并肩而立的承诺。
第五攸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乘虚而入”了。
第五律的到来,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他内心那点关于“家人”的、连自己都不敢清晰描绘的坚持与期待,彻底击碎,曝晒在冰冷的现实下。
从未有人向他承诺过血缘必然带来温情,也从未有人保证过家人就是避风港,自然,此刻的失落与孤寂,也不应当由任何人来负责。
他早已习惯了自己默默承受,独自消化那些复杂的、沉重的、甚至不堪回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