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他们说,愿意一起承担。
这份毫无保留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站队”和“接纳”,像一股并不灼热、却持续渗透的暖流,缓慢地浸润着他那颗几乎失去知觉的心脏。
他收回投向远处虚空的目光,那目光掠过艾米丽真诚的脸,掠过诺曼紧绷却关切的神色,掠过阿瑟那双写满“我在听!我在听!”的蓝眼睛,最后略微低垂下来,落在了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上。
那双手指节修长,肤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夜风拂过露台角落的盆栽,叶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城市夜晚永不间断的、低沉的嗡鸣。
过了一会儿,第五攸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带着一种叙述过往的平静,却也透出几分终于卸下某种重负的疲惫:
“……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露水深重的夜晚,别墅区一片静谧。
天空是浓郁的墨蓝色,只有几颗固执的星辰穿透都市的光污染,微弱地闪烁着。庭院里的夜灯自动亮起,在鹅卵石小径和低矮的灌木丛上投下暖黄色的、界限分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植物夜间散发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泥土的微腥。偶尔有夜行的飞虫掠过灯下,划出短暂的光弧。
客厅里的主灯没有开,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露台玻璃门附近区域照得朦朦胧胧。
艾米丽、诺曼和阿瑟或坐或站,围在第五攸身边。诺曼对于第五攸的过往其实所知不少,但此刻,他没有任何打断或插话的意思,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像一尊沉默而可靠的守护石像。
第五攸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种奇特的抽离感,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今夜登门的人,是我的孪生弟弟,第五律。在很小的时候,我们跟着母亲一起来到这个国家。母亲……她当时有体面的工作,我们生活得很好,住在不错的社区,还养了一只叫玛芬的宠物狗,是只很活泼的萨摩耶。”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似乎穿越了时间,看到了久远记忆中那些温暖明亮的画面。但那些画面转瞬即逝,他的语气随即沉了下来。
“但在七岁那年……波及四个州的‘帕图诺大地震’,”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灾难的节点:“律在地震中受伤,很严重,肝脏破损,亟需移植手术。”
“本来,作为孪生兄弟的我,理论上是最好的选择。但母亲……她不愿意。她不想让我承担手术风险,最后,她捐献了自己的肝脏。”
第五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意味:“……有点不明智吧。既没有让律得到最适配的器官,又让她自己,家里唯一的大人,变成了需要长期休养的病秧子,工作……自然也没能保住。”
“而我……”第五攸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地震时独自在家……和玛芬的尸体一起,在废墟里待了三天,才被搜救人员发现。”
艾米丽忍不住揪心地皱起了眉,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一起。阿瑟倒吸了一口凉气,蓝眼睛里充满了惊愕与不忍。诺曼的拳头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获救后,我被诊断为‘儿童急性精神障碍’,创伤后应激,伴有分离症状和幻觉。”第五攸继续说着,语气甚至称得上冷静,“但其实,我被误诊了。”
艾米丽和阿瑟猛地抬眼看向他。
“我当时……是在极端刺激下,提前分化了,”第五攸解释道:“但在那个时候,十二年前,‘第三性征人群’的存在及其相关生理心理表征,还不被社会广泛承认,各项认证指标和医疗标准也极不正规。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地震后独自跟死去的宠物狗待了三天,受创条件充分,表现出来的‘症状’——感官异常、情绪隔离、认知混乱——在当时的精神病学框架下也很‘明确’。谁又能想到,我竟然会是分化了。”
他微微偏头,看向艾米丽:“当时负责诊断我的医生,就是Dr。陈。他在几年后,才意识到当年的误诊。他一直对此非常愧疚……后来,他利用自己的学术地位和人脉,组建了我的私人医疗团队,并亲自担任负责人,用他的名望为我提供一层保护。”
听到他分化的年龄竟然只有七岁,艾米丽和阿瑟脸上的震惊几乎掩饰不住:七岁!那几乎是在认知世界的基础阶段,就遭遇了如此剧烈的身心变化,还被错误地贴上了精神疾病的标签。
“三个人的治疗费用,很快掏空了家里的积蓄,哪怕还有之前卖掉房子和保险赔付的钱,”第五攸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后来搬到了七区……我在那里,认识了兰斯。”
提到兰斯的名字时,他的语气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的‘病’按照精神障碍治疗,自然没什么起色,反而因为药物和不当干预,状态时好时坏。律的术后情况更是越来越不乐观,排异反应、并发症……母亲的压力太大了。她……”第五攸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个:“她染上了毒&瘾。一开始可能是为了镇痛或缓解焦虑,后来就失控了。”
诺曼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艾米丽的脸色有些发白,阿瑟则像是已经预知到之后的苦难,下意识侧过脸。
“再后来……她把我送进了普诺维里疗养院。”第五攸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透出了一丝冰冷的东西,像是触及了记忆中最阴寒的角落:
“那是一个……只为牟利、完全非法的‘疗养机构’。药物实验、虐待、甚至儿童&色&情拍摄。”
他沉默了一下,那沉默的重量几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艾米丽的呼吸骤然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仿佛要避开这过于残酷的真相。
她原以为自己在那混乱的福利院长大,见识过人性的冷漠与贪婪,已经足够了解世间的黑暗面,却没想到,第五攸年少所经历的,是更为彻底的人性深渊。
诺曼的手缓缓攥紧,手背上青筋隐现,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痛心。
阿瑟在震惊之下,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她就这么送你去了?完全没调查一下那个地方吗?!”
第五攸的嘴唇抿了一下,微微撇过视线,避开了众人的目光。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越发轮廓分明,也越发苍白。
“……母亲当时的精神状态,已经很差了。”他解释道,声音依旧平淡,却隐约透出一丝紧绷:“毒&瘾、债务、两个孩子的病、内心的愧疚和压力……她可能,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吧。普诺维里表面伪装得很好,价格‘亲民’,宣传册上看起来干净整洁,承诺专业的‘儿童心理康复’……骗了不少走投无路的家长。”
就在这时,第五攸的视野毫无征兆地暗了一下。
眼前并非真正的黑暗,而是骤然刷出系统那特有的、幽冷而虚幻的幽蓝色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