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触发中……】
冰冷的提示一闪而过,随即,画面强行涌入。
【杂乱狭小的房间。铁皮墙壁,简陋的家具,地上散乱着许多书页、报纸和资料文件。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张剪报。十岁的孩子,已经能认识不少字了。泛黄的纸页上,是清晰印刷的黑色标题:
《颠覆性&事实!精神学家联合声明:近五分之一青少年“精神疾病”疑似为未知生理进化现象!》
标题下面还有副标题和小字文章,讨论着新兴的“哨兵向导”理论与传统精神病学诊断的冲突……】
【系统,停止‘回忆触发’!】第五攸生冷、甚至带着一丝凌厉的声音,骤然在意识频道内响起,斩断了画面的继续流淌。
系统没有答复,但视野内,那强行插入的回忆画面开始闪烁、扭曲,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迅速褪色、消散。
完全消散前最后的画面,是——【母亲快步走过来,一把抢走了他手中的剪报揉成一团。
旁边的木制小桌上,赫然放着一本彩色印刷的宣传册,封面上是阳光、绿树和穿着整洁制服的工作人员、笑容灿烂的孩子,以及醒目的大字:“普诺维里儿童疗养与康复中心——给折翼天使一个温暖的港湾,平价专业,爱心无限。”
母亲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宣传册,又猛地盯住他,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绝望,有逃避,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寒的决绝……】
现实的光线重新涌入视野。
第五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猛地闭了闭眼,又迅速睁开,眉头微蹙,随即微微晃了晃头,像是要将那些强行闯入的画面和随之而来的眩晕感从脑子里甩出去。
“你不舒服吗?”艾米丽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担心地倾身向前,玳瑁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忧虑:“头晕?”
但第五攸几乎是有些武断地开口,打断了她的关切:“我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着他的三人,问道:“我说到哪了?”
这下子,连阿瑟都看出来了,他的状态不对劲。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和抗拒,绝非寻常,他们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和谨慎。
但也只能先顺着他来。
艾米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说到……普诺维里疗养院。”
得到提示,第五攸停顿了一下。这一次的停顿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他似乎需要一点时间,重新捡起被突然打断的叙述线索,或者,是平复内心因那段被强制唤起的记忆而掀起的波澜。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加淡漠,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我在那里,大概待了两三年。后来……普诺维里被查封了,我又回到了家里。”
他跳过了那“两三年”里的所有细节。那沉默的空白里,仿佛有无数黑暗的触须在蠕动,却被主人死死地按在心底最深处,不容窥探。
“大概,又过了半年左右吧,”他继续道:“首都塔那时候在七区筛查‘第三性征人群’,我在那次检查中,被正式确认已经分化成了向导。”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我是怎样崭露头角,怎样一步步成为‘第一向导’、‘黑巫师’的。”
他的讲述,到此停止。
夜色深沉,露台上的风似乎更凉了。
客厅里温暖的灯光映照着他平静的侧脸,却照不透他眼眸深处的沉寂。
他讲述的内容里,有太多被刻意省略的细节,太多轻描淡写带过的苦难,以及刚才那明显异常的中断和回避。这些都像无声的警铃,在艾米丽、诺曼和阿瑟心中鸣响。
但正如艾米丽之前所说:攸不想说的话,他们也绝不会逼他。
只是,听完这一切,艾米丽心中原本“家人必然是亏欠者”的判断,开始动摇,变得无比复杂。
听完第五攸平静叙述的过往——地震、误诊、母亲捐肝失业、毒瘾、被送进魔窟般的疗养院……那是一条由无数苦难、错误抉择、绝望和人性弱点铺就的、通往如今局面的荆棘之路。
没有人是纯粹的加害者,也没有人是纯粹的受害者,每个人都在命运的泥沼里挣扎,并因各自的局限和脆弱,将彼此推向更深的深渊。
艾米丽犹豫了许久,嘴唇开合了几次,才终于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问了出来,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
“你……”她看着第五攸低垂的眼睫:“并不恨他们吗?你的母亲,还有……第五律。”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轻轻触碰到了第五攸一直用平静外壳包裹着的某个核心。
他忽然,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
然后,他缓缓地、彻底地,将那口气吐了出来。
随着这个动作,他原本略显紧绷的肩线,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些。不是放松,而是一种……类似于终于将某种重负放下的、疲惫的释然。又或者,是某种决定性的放弃。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艾米丽,却没有真正聚焦在她脸上,而是投向了她身后那片朦胧的黑暗。他的眼神空旷而平静,深处却仿佛有某种东西彻底沉没了,再无浮起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