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着,标题赫然是《冶川县公共交通优化升级公告》。正文第一段写着:即日起,全县所有新能源公交实行统一票制——投币两元,刷老年卡免费,学生卡一元,扫码支付享九折;支持银联云闪付、数字人民币、本地农商行乘车码;县域内任意站点上下车,不限里程;持残疾证、烈属证、退役军人优待证者终身免费。
最下方附着一张对比表:原中巴跨镇线路平均票价六至十二元,高峰期加价达二十元;现公交同线路最高收费两元,全程空调恒温,车载Wi-Fi全覆盖,每车配备AED急救设备及语音报站系统。
韩正义手指微微发颤,指着最后一行小字:“这个……‘首月乘车满十次赠定制环保袋一个,含冶川县地图+应急服务热线’,是你加的?”
“嗯。”唐烨点头,“袋子是我设计的。背面印了全县所有乡镇卫生院电话,正面是二维码,扫进去能实时查公交到站时间。”
史光荣脱口而出:“这不像政府公告,像电商促销……”
话音未落,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是县委办主任打来的,语气急促:“韩书记!唐县长!刚接到市里紧急通知——龚书记亲自带队,十五分钟后抵达冶川!随行的还有市委督查室、市纪委第七派驻组、市交通运输局、市信访局、市网信办……一共二十三人!听说车上还带着电视台记者!”
办公室里霎时安静如坟。
史光荣脸色刷地发白:“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韩正义霍然起身,抓起外套:“肯定是有人通风报信。我刚才接了三个陌生号码,全挂了……”
唐烨却站在窗边没动,望着远处县城车站方向腾起的一缕白烟——那是公交车顶排气口喷出的水蒸气,在秋阳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忽然笑了:“来得好。”
“好?”史光荣几乎喊出来,“龚书记最恨群体事件扩大化!现在外面还堵着三十多辆中巴,杜大龙在拘留所嚷嚷要死,老百姓还在骂公交不来……”
“不。”唐烨转过身,眼底沉静如古井,“他们看见的,不该是堵门,而是通车。”
他拿起桌上那份刚打印好的公告,走到办公桌前,唰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顺手按了个鲜红手印。
“郑少康!”他扬声喊。
郑少康应声推门而入。
“带人,把这份公告,贴到县政府大门正中央。再找两个年轻干部,扛摄像机,全程直播——就播贴公告的过程。镜头对准我签名的手,对准那个手印,对准公告上每一行字。告诉所有人:冶川公交,今天起,正式上线。”
郑少康怔住:“直播?唐县长,这……会不会太激进了?万一群众不信……”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唐烨将公告递过去,指尖在“新能源公交”四个字上重重一点,“重要的是,龚书记下车第一眼,看到的是政府在行动,不是在灭火。”
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平满头大汗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台平板电脑:“唐县长!成了!我们刚在车站试运行了一趟,从南门到北山中学,全程四十分钟,比原来中巴快十三分钟!车上坐了十八个学生,六个老人,还有俩抱着孩子的妇女!全都夸空调凉快、座位软乎、报站清楚!有个老大爷说,他孙子在外地打工,视频里看见咱冶川公交车,差点以为是深圳的!”
唐烨接过平板,屏幕上正播放着车厢内画面:孩子们趴在窗边笑,老人摇着蒲扇打盹,年轻妈妈轻拍怀中婴儿哼歌。车窗外,阳光洒在崭新的蓝色车身,反光如粼粼波光。
韩正义看着那画面,喉结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史光荣却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了唐县长,上午八点四十分,杜大龙老婆领着三个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县政府西门哭闹,说要见县长讨说法……”
唐烨眼皮都没抬:“让她们哭。给每人发瓶矿泉水,再送盒饼干。告诉她们,孩子奶粉钱,下个月开始,从杜家被查封的账户里扣。”
史光荣:“……”
韩正义深深看了唐烨一眼,终于开口:“你打算怎么收场?”
唐烨望向窗外——远处,一辆印着“冶川惠民公交”字样的蓝色大巴,正稳稳驶过十字路口,车顶LED屏滚动着两行字:
【欢迎乘坐冶川公交】
【您的满意,是我们最大的政绩】
他轻声道:“收场?不,韩书记,这才刚刚开场。”
话音落下,县委大院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引擎轰鸣。不是中巴那种粗粝的柴油味儿,而是清越、平稳、带着金属质感的电流声。
一辆、两辆、五辆……十二辆新能源公交,呈雁阵形缓缓驶入视野,在县政府广场前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第一批乘客鱼贯而下。有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有挎着菜篮的老太太,有拎着工具箱的修理工,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腋下夹着听诊器的女医生——她抬头望见县政府楼顶飘扬的红旗,忽然抬手整了整衣领,朝大楼方向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那一刻,韩正义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而唐烨已大步流星走向广场,身后,郑少康高举喇叭,声音穿透初秋澄澈的空气:
“各位乡亲!冶川县惠民公交,现在——正式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