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里坐着几个人。
云定兴坐在正中,面前矮案上摊着一张地图。
他四十来岁,面皮黑糙,下巴蓄着短须,手边搁着一只喝了一半的粗瓷碗。
旁边站了两个副将,一个在摆弄地图边角的卷轴,
一个抱着臂望着帐帘方向。
李世民被亲兵带进来的时候,帐里的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云定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少年,身量刚长成,
眉骨的轮廓还没完全硬,
嘴唇抿着的时候还透着一点少年人常有的、想绷紧又绷不太住的那股劲儿。
他看了大约三息才开口:
“李家的?”
“是。”
“几岁?”
“十六。”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
帐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副将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主帐里很清晰。
云定兴没有笑,他又看了看李世民,
目光从那张年轻的面孔移到他的手,
攥着腰间刀柄的手,指节还细,但指腹上有一层薄茧。
“你先坐下。”
云定兴说。
李世民在旁边一张矮凳上坐下了。
矮凳不稳,他坐上去的时候凳子腿晃了一下才稳住。
他坐下之后没有东张西望,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地图上。
地图上画着雁门城及周边的地形,城墙的轮廓用粗墨线描了一圈,
城外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是突厥人扎营的位置,用朱笔圈了几个圈。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朱圈的分布,又抬头看了看云定兴。
云定兴正在跟旁边的副将低语,说的什么听不真切,
只从腔调里听出来不大乐观。
那天晚上李世民被安排在后勤营区旁边的一顶小帐篷里。
帐篷不大,铺了一层干草,
他躺下去的时候草秆扎在后脖子上,硌得慌。
他没有脱外袍,把刀搁在伸手能够到的地方,枕着卷起来的干粮袋躺着。
帐篷布薄,外面的声音透了进来,
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远处咳嗽,有一匹马不时地打着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