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出这棵树了。
二十多年前他蹲在树下看过一张地图。
他正看着那棵槐树的时候,前面不远处一户人家的窗纸里透出光来。
光很薄,从窗纸底部渗出来在门槛前面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
他骑在马上看过去,
窗纸后面坐着一个人,背微微弓着,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件东西,
一下一下地磨着。
磨刀的声响隔着一道院墙传出来,细细的、均匀的,
跟很多年前武功别馆马棚里刨木头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在马上没有动。马也安静了,偶尔甩一下尾巴。
他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窗子里那个人没有抬头,没有换姿势,
手里的磨刀石一下接一下地走过刃口,
像水流,像风过,像任何不需要人刻意维持的东西那样持续地响着。
他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槐树的这一枝移到了另一枝。
然后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慢慢往前走了一步、两步,
拐进了旁边另一条巷子里。那扇窗从视野里消失了。
他走了一段之后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牵着马走了一段,月亮把他和马的影子投在青砖路面上,
一高一矮两个轮廓叠在一起往前走。
他走到一处墙角蹲下来,把缰绳绕在手腕上,
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蹲着,跟很多年前蹲在马棚里看那个木匠修食槽的时候一样。
他在那个姿势里把明天的每一步又在心里走了一遍。
走完之后他站起来重新上了马。
晨光还没有来,天是深蓝色的,月亮还在但暗了一些,
东边的天际线上开始有了一线灰白。
他回到宫里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换了战袍,系了甲,刀挂在腰间。
他在廊下站了一下,东边的天从灰白慢慢变成浅金,
晨光从殿脊后面漫上来,把宫墙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亮边。他抬脚往前走了。
玄武门。他在卯时前后到了。
门内侧的空地上已经布好了人手,
尉迟恭站在门柱后面,手按着刀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李世民在门洞内侧站定,背靠着门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