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自觉理亏,还是他只在她面前理亏?
若是前者,他压根不会为他父亲奔走。
他说得这么委婉,可乔慧到底明白了。首先是他自个愿意!
不知何时起,窗外雨势已渐大。
冷雨沁入窗扉。
“朱阙宫的事情,是不是师兄你一手促成,或许从我去江南之前开始,你们就在布局……你在人间停留甚久,不是为了我,只是因你奉命而来,是不是?”
曾经她以为师兄品德虽不算好,也并不坏,但原来……
修道三载,她终于明白仙界的一切原只是世间众相的倒影,什么神统道统,一样封建阴森,一样有所谓的王图霸业。
“我要怎么说你才会信我!来看你是首要,其它的……其它的是顺带。”
“只要我替父亲解决朱阙宫,他便答应我不会动你朋友所在的家族、门派,”他隐忍再三,道,“他答应了我,姑射、东海都会一直安全。”
“我与你说过昆仑会和你朋友所在的世家交好,这句话永远都作数。”他低下头,目视她银光流转的发冠。多日前,她满头青丝都是他一手编结,一丝一缕尽在掌中,又缓缓汇入这与他一个样式的发冠。
乔慧这时候终于忍无可忍,转过身来。
她眼中已有怒意:“你怎么知道我在朱阙宫就没有朋友?”
“那辜灵隐是么,她并非朱阙宫宫主一脉,只要她想,她自然仍可在朱阙宫做她的首席。”
“不,师兄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她一语堵住他。
“首先,我并不需要师兄你为了我做什么,我上次已和你说过。你大可以不用,不用说得你是为了我才不得不如此……”乔慧直视他,目光中有惊怒,有质疑,有微末的一点期盼,盼他并不是真的是非不分,“我只要你实话实说,你自己如何想?你也支持你父亲,支持昆仑?”
反驳一句。乔慧心道。只要师兄你说你也是受父亲所迫,你情非得已,你从此回头。她心中一遍遍对他道。
灯色中雨声里,他只是沉默。灯影昏蒙,他的面容也沉入阴影之中,双目只有黑洞洞阴翳。
终于,他开口。
“我出身昆仑,我没有办法与它切割。”
他不再似从前二三回一般因她几句话便有怨怼,眉目平静如斯。
平静得近乎冷漠。
“人间亦有过秦,有过汉,这些都不过是史书中寻常之事。我只是我做了应该做的事情。”
“师妹,你有你的理想,你的前程,我也有。总之我向你承诺,昆仑不会对你,对你的朋友,不会对人间有什么举动。”他执起她的手,仿佛示弱,又仿佛复现平日的亲密,在她掌心中轻轻一按。
电闪雷鸣,一道电光将谢非池的脸映照分明。
忽闪的电光中,是一张已臻完美的脸。雪白,俨雅,仙姿佚貌。极其标准的,仙人的样貌,工笔描成的神像,没有一点缺陷,一点错处。
这个柔情地牵起她手的人,却有一张俊美含锋的脸,如冷刃新发于硎,冷日映照于水。
往昔种种,在她心中轰然一响,没顶而来。
他说,师妹,你不要总想着自己要扶危济困,尘世间的命运自有定数,旁人的危难与你无关。
他说,妖而已,你若担心那两个凡人的安全,大可将其直接诛杀。
他说,你不应放那栖月崖的弟子走,你太过心慈。
他又说,既有仙法,自可以用超凡的力量涤荡人心,一统苍生之思想。
一言一语,原来全都不是玩笑。只要他有心,他即刻便可将他轻飘飘说过的话化为现实。
乔慧怔然望着他,后退了一步。
思潮翻涌,她一直不愿深思的一个事实,如蛰伏的猛兽,骤然逼近了她。她空茫茫地想道:他也不过和旁的王孙公子一样,是“身负重任”的,“克绍箕裘”的,只要时机一到,很自然地,毫无疑问地,他便会变成他父亲的儿子,他家族的继任者。书云君子为鼎为器,鼎和器内里都是空的,他的家族放入训导,放入教化,放入思想,他全盘地接受——因那也符合着他的利益。
他对她的爱,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发乎他的真心,大约也是,否则以他的傲慢秉性,岂会如眼下一般,寻出许多借口来应对她。
师妹,都是为了你。
师妹,我答应不会动你的朋友。
他的情谊,他的心,她捧在手中,只觉是从水中捧起了一合掌的贝壳,是有一点光辉,但水仍是无边的无底洞的深黑。
“如果我说,师兄你能不能不要助纣为虐,帮你的父亲?”乔慧压下心中的悲哀,轻声问道。过去为了她,他也曾一次次妥协,秘境中他随她返程伏魔,在人间他为她饶恕旁人一命……同窗三载的记忆在她心湖中翻起,他也有温情,也有意志回转的时候,她到底忍不住,再问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