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极平淡的一眼,像看一块刚从矿脉里敲下来的原石,灰扑扑,不知内里藏着什么。那目光从老矿工的脸上慢慢移到他手上,又从那双手移回他脸上。
“也不认识字吧?!”
“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老矿工拘谨地搓手。
“姓什么?”
“周。周大。”
“行,那去那边自己写。”
“明日卯时上工。”
老矿工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那嘴唇干裂着,裂口里沁出极细的血丝。他就那样张着嘴,愣愣地望着倾城美人。
“纸笔在那边。”
倾城美人已低下头,继续挑选今日的茶具,前几日莫少谦刚送来清明雨前的头春白茶,他可要好好享受一下。
吕正雅从内室转出来,手里拎着炭炉,挎着的篮子里放着一把铜水壶和一个零食匣子,此时见那老矿工还愣着,便将东西放下,引着老矿工坐到放着纸笔的桌椅旁。
“只写名字就可以,不是卖身契,也不用印手印。”说完,吕正雅去烧水。
老矿工虽然有些惶恐,但也看出来不是让自己卖身,哆嗦着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此时小铜壶的水已经烧开,吕正雅见倾城美人还没选好,只得先给自己泡。
他取了两只盖碗,泡好茶后将其中一盏搁在老矿工身旁。
“东家给你茶。”他声音很轻,“喝罢,早些回。”
“东家,我,我不配。”
老矿工此时真正是惶恐不已了。
“东西就是给人用的,什么配不配?!让你喝你就喝,我是东家不是?!”
倾城美人此时已经选好茶器,还是之前的老岩泥手抓,他用下巴对着老矿工跟前的盖碗点点,意思明显。
不能再推辞,老矿工双手捧起那盏茶,没喝。
这茶他听说过,叫“盖碗茶”,是浮梁莫家分家出的莫老三鼓捣出来的,连同这叫“盖碗”的瓷器也是,可他没想到,自己这辈子居然还能用上这贵人们用的器物。
茶香直窜鼻腔,没忍住,老矿工小心地抿了一口。
先是涩,慢慢地,涩味散去只剩下满口回甘。
就好像他来这“有座矿山”一样。
高家的压榨,矿友的背后插刀,赶出矿山后生活的窘迫,胆怯但终究是鼓起勇气踏进“有座矿山”,轻而易举得到自己满意的结果。
感觉就跟梦一样!
茶盏烫得很,烫得他手心发红,可他像是没觉着,就那么捂着,望着盏里浮沉的茶叶。茶叶是嫩绿的,一叶一叶舒展地很,浮在水面上,沉不下去。
他望着那盏茶,眼眶慢慢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