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大喊:“跑不了。累。”
大阿哥和三阿哥一人架他一只胳膊,算是扛着他下山。
康熙运气运气再运气,脸黑如墨。
山风呼啸,站在山顶遥望下面,要人凭空生出无限豪情壮志。太子鼓起勇气上前一步:“阿玛,四弟年龄小,不知道事情轻重。……儿子认为,彭老先生若是为官,确实需要格外护着。”
“道理是这样。可是天下初定,朝廷里各种关系错综复杂。我问你,彭老先生一旦做官,万一他耿直的性格得罪了朝廷大员,朝廷该怎么做?广东巡抚的贪污大案,至今刑部还在拖延,官官相护!”
“……”
“内务府的行事越发嚣张,如果内务府下去地方,要银子要到他的面前,他不给,一封折子送上来,朝廷要怎么做?”
太子抿唇。
“小四胖说的对的。”康熙却是更深地叹气,“选择用哪家文化治国,我也犹豫。理学、心学、基督学、佛学、道学、法学……可最终还是在明面上选了理学。理学末路,大清需要新的学说,顾炎武、黄宗羲在江南倡导朴素治学,却终是不成气候,你可知道原因?科举已经不能满足朝廷选才、更不能满足人才施展才华,我们可有更好的办法?要天下子民接受的方法?”
太子沉默。
康熙沉默。
玉嵯峨、高耸神京,峭壁排银,叠石飞琼。地展雄藩,天开图画,户列围屏。分曙色流云有影,冻晴光老树无声。醉眼空惊,樵子归来,蓑笠青青。
傍晚康熙领着儿子们在潭拓寺用素斋,饭后和老和尚们谈论佛法,古寺暮鼓声声,松林涛涛,要他不由地理解先贤们都因为世事艰难,归隐田园的心思。
前有拓树,后有龙潭。四爷吃饱喝足懒得弹,躺在龙潭边的摇椅上眯着眼睛,听着风声。身边一个胖和尚在坐禅,突然睁眼环顾四周,缓缓说出一句谐语:“削发辞家静六尘,自家且了自家身。仁民爱物无穷事,原有周公、孔圣人。”之后拿起手边戒尺拍打了几下石头,声音居然像是撞钟时候发出的声音,清越有力。
四爷闭着眼睛悠悠哉:“殿宇巍峨、庭院清幽,楼、阁、亭、斋景色超凡,古树名木、鲜花翠竹遍布寺中,假山叠翠、曲水流觞相映成趣,红墙碧瓦、飞檐翘角掩映在青松翠柏之中,殿堂整齐、庄严宏伟,赞曰:气摄太行半,地辟幽州先。传说先有潭拓寺,再有北京城。活佛如此大的野心,也敢说‘静六尘’?”
胖和尚·无云和尚长长地打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啊,是老衲阻止西山十八寺庙万钟齐鸣,求佛祖金身莫要显灵。”
四爷吓得差点跳起来。
这些老和尚们还是有点门道的。
难道是看出来朕是重生的?
四爷脸一肃,举起右手腕:“阿弥陀佛。爷打小跟着家里的老祖宗学习佛法,日日佩戴此菩提佛珠,日省吾身,感念佛祖保佑。”
无云和尚咧着嘴巴笑了:“阿弥陀佛。双龙齐至,乃佛门之福气也。”
四爷捂着心肝儿,稳住稳住,冷笑一声:“大和尚,阿玛已经给你们亲笔题字了,还要怎么样?不若爷把你们送到大西北,对着沙俄大毛熊念佛经?”
“阿弥陀佛。”无云和尚再打一声佛号,面容肃穆端正:“施主杀心重。佛祖有不明王化身,然不是以杀止杀。施主,您已经是佛了啊,不到万不得已,万请莫要犯下杀戒。”
大和尚不知道何时离开了,悠长叹息的声音还响在耳边。
康熙、太子、大阿哥、三阿哥都在参观寺庙,这里只有他自己,可四爷仿佛看见,他们都在看着自己。
他静静地望着夕阳下的寺庙,山林,龙潭,风声、水声……心静的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曾经的康熙二十九年,噶尔丹将军队推进到离北京只有几百里的乌兰布通,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康熙染病高烧不退,大臣跪恳康熙回銮静养,但康熙抱病在前线指挥,坚持不退,那也是他第一次亲临战场,第一次和将士们一起,用火铳,用刀,用箭,用各种方法杀人。
四爷胖脸上一抹懒懒的冷笑。生死存亡之际,什么佛学道学人鬼佛都是狗屁。
他伸手,看着手上练习弓马骑射留下的一道道茧子,这辈子他的功夫更好,他跟着老师们苦学兵法,他会杀更多的人。
日暮时分,康熙带着他们回宫。
无云和尚目送渐行渐远的父子五个,眼里有泪有慈悲,似乎是不忍再看,他闭上了眼睛。
回来紫禁城,刚到自己的院子门口,就看到六道小小的身影趴着门框眼巴巴地望着,看见他们来了,扭着屁股齐齐朝他们跑来。
“四哥、四哥,妞妞的礼物。”六公主跑在第一个,兴奋地大喊。
三公主要护着年幼的弟弟跑得慢,弟弟们大喊:“四哥四哥要礼物。”六阿哥喊得要哭出来:“等一天啊等一天。四哥玩一天。”
四爷空出来双手,展示给他们看:“哇,四哥忘记了。”还转个身给看看,“瞅瞅,瞅瞅,四哥没有骗你们吧,下次的哈。下次汗阿玛带四哥出门玩。”
弟弟们憋着嘴巴“哇”的一声:“四哥玩得忘记弟弟们了。”
六公主不信,在他身边跳着翻着袖子荷包,囔囔着:“礼物是不是在侍卫们手里?四哥说好了带外头的吃食玩乐,四哥不骗人。”
四爷抱着妹妹哈哈哈大笑:“还是六妹妹最乖。四哥怎么可能忘记你们?怒,都在侍卫们的手里拎着。”
“嗷~~”六公主喊一嗓子,撒腿就朝侍卫们的身边跑。
四个小阿哥一看,顿时顾不得哭了,“嗷嗷”叫唤着朝侍卫们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