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琬无从确认,可她清晰地看到,他们离克莱恩藏身的地方越来越近了。
别过去,求求你们别过去。
医疗箱的帆布带子把掌心磨破了皮,可她却浑然无觉,女孩只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一步步往上走,一步步逼近那片常春藤。
下一刻,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走在队伍最后面,穿着褴褛的德军军装,和前面的英国人保持着一点距离。是伊尔莎。
俞琬的呼吸被抽空了一瞬。
他们接到她了,那现在…他们要往哪里去?女孩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往南,那方向是莱茵河,河那边,是英国人的控制区。
伊尔莎同样走得很慢,王牌特工的目光本能地扫视着周围,突然之间,她的脚步微妙地顿了半拍。
从女孩这个角度,她可以看到护士长的视线恰落在那片藤蔓上,停留了短短一次呼吸的时间。
不过两秒,翡翠色瞳仁里有什么掠过去,像阳光洒在水面上,一晃就消失无痕。
伊尔莎重新迈开步子,军靴碾在枯叶上,咔嚓一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十分钟前,也是透过这样一层绿油油的藤蔓,她看见了那个东方女孩,也看见了维尔纳医生。
还有那个党卫军上校,躺在担架上,左肩渗血,脸色苍白,显然伤得不轻,其他几个人她没看清,山洞太暗。但她无比确定:他们看见她了。
而她选择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为什么?伊尔莎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因为那个女孩的眼睛。在昏暗中,那双眸子乌溜溜地看着她,里面有恐惧、震惊,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绝非敌意,更像…侥幸?或是无声的祈求?
像只撞见掠食者的小鹿,瑟瑟发抖缩在灌木丛中,赌那头猛兽今天恰好餍足。
可笑,她凭什么觉得我会保护他们?
也许是维尔纳。她名义上共事多年的上司兼搭档,他们有过无数并肩作战的时刻。那个平时嘴毒得像手术刀的男人,没有喊,没有动,也没有预料中的惊骇。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让人心悸:别出声。
他早就看穿了她的身份,她忽然无比笃定。
又也许…只是女孩那一刻不自量力的护崽姿态,明明自己都在抖,还要护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党卫军上校。
天真得近乎愚蠢,可那愚蠢,却没来由地戳中了她。
她不清楚山洞里还剩多少战斗力,但方才她孤身经过时,那些人选择了沉默,对一个几乎已经自曝身份的叛国者保持沉默。
他们在保护她,还是在保护自己?
伊尔莎无从知晓。
可她知道另一件事:就在五分钟前,她已经把那份最贵重的“见面礼”交给了杰克逊少校,军情六处的王牌联络官。不出意外的话,三十分钟后,那份情报就会渡过莱茵河。
他们承诺安排她去伦敦,伦敦,她从未去过,听说那里的雾比柏林更浓,晴天比这里更少。但至少,那里不会有穿黑皮大衣的盖世太保在街角盯梢。
所以她不需要再冒任何险。她不需要再帮任何人。她只需要安安全全离开这里。
这是最理智的选择,最…
“怎么了?”
杰克逊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这个红头发男人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
伊尔莎缓缓抬眼。“没什么。”她声音沙哑,像个疲惫的士兵,“继续走。”
杰克逊深深看了她一眼,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剖开她的表情,仔细掂量这话里水分有多少。
伊尔莎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半分躲闪。两秒钟后,红发男人转过身,继续前行。
她步子稳稳地跟着。可那个念头还是钻了出来:现在自己人多势众,为什么不去揭发他们,她当然清楚,光是那金发纳粹上校,就足够她在军情六处的退休金账户里躺到下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