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子衿哭得头晕,不知怎么将心里的话脱口而出,等到兰渝冷淡打断才惊醒,喉咙被人打了结似的说不出话。
自得了太子好转的信,程子衿心突突猛跳,她也当自家孩子有了转机。从前求了夫君无数次,想叫杨守仁来宿州也好,她夫妻二人带孩子上京都也好,求了父皇叫杨神医为幼宁诊治一二,平日里素来将两个女儿视作掌中明珠的赵敏时却硬着心肠从不答应。
他说:“杨守仁由太傅举荐,专治太子殿下的,宁儿纵有滔天福气也不好去求他诊治。”
程子衿只是个平凡普通的女子,视丈夫为天,尤其这天爱她敬她,对她没半分不好,该就此绝了此心的。
在妻儿之上尚有父亲兄弟,尤其他的父亲是天子,兄弟是太子,程子衿懂事,因而默默闭嘴。
她不敢对夫君有怨怼之心,可幼宁发病时的苦痛如一根尖刺抵在心上,只要她还活着,刺无时无刻不在扎进心脉血肉中痛彻心扉。
那是她怀胎数月诞下的孩子,谁也无法体会这样的痛,即便赵敏时也是一样。
几年时光匆匆过去,对幼宁来说却是漫长的病痛折磨,她才四岁,该好好活着。
如今好不容易求来一位大夫能救幼宁,分明宫中就有杨守仁在,又何必折磨她们母女急匆匆将人叫回去?!
程子衿柳眉皱紧,面上便带出怨气。
兰渝假作不见,仍然十分平静,像是程子衿的话稀松平常。
他道:“不知王妃自何处听来,还是将它忘了最好。”
程子衿僵直着脖颈,心中溢出说不出的哀怨难受,她知道,如今的陛下忽得康健绝不会是上天垂怜,若天有眼,就不该嗟磨一个丁点大的孩童。
兰渝看着一向温和优雅的女人垂下头颅,连发丝都显得沧桑几分,不知哪里冒出几分不忍。
一向不多话的人也出言安慰道:“我既得宣王嘱托来看望郡主,自然倾尽全力,王妃若信我——”
“当然!”程子衿又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怎么可能不信,她仰头迫切急道:“兰大夫,幼宁若能康健,日后便认你作师,以父礼待之,绝不会辜负兰大夫救命之恩!”
兰渝不接她话,继续说道:“若信我便照我所说照顾幼宁郡主,待来年此时,我会再来。”
幼宁是胎中不足之症,兰渝探出心脉虚弱的脉象,又因她尚幼小不能猛药,如今配出的方子也只适合现下的幼宁吃,待到来年她长一岁,身型高矮胖瘦都要调整药量药性,兰渝不会放任不理,他既来了,便不会只是治表症而已。
尽全力不是他对程子衿的保证,是他自己的行事准则,从前不知便也罢了,如今他接手,这病人就不该坏在他手里。
他这样保证了,程子衿悬着心继而放下,又察觉自己实在失仪,帕子摁住眼角强笑道:“叫您瞧了笑话。”
兰渝却道:“拳拳母心,如何好笑?”
他说得轻松平常,又惹湿了程子衿眼眶。
她笑笑摇头,再说话时如方才一切不曾有过一般,温柔带着十分坚定:“先生,我将幼宁性命托付于你,日后必还此恩。”
“我也与王妃说过,区区草民,称不起先生二字,便称大夫最好。”兰渝道。
他不嫌王妃的话过重,也不怕王妃所说的托付未曾做好如何。
他点头“嗯”了一声,如对方只是随便咳了两声一般轻松应下:“我必倾力。”
“若先……若兰大夫来年出宫不便,我必竭尽一切请您来宿。”程子衿心中怕丈夫阻拦,甚至没再提会叫赵敏时帮忙。
“放心。”兰渝道,“我既应下,无爽约之事。”
他语气冷淡,听在程子衿耳里如沐春风,不知怎的就是全心信了他。
她未再跪下,依旧以拜师礼躬身敬道:“便当我代幼宁,兰大夫多保重。”
兰渝没再多说,轻轻点头转身离去。
门外莫述紧盯兰渝,走了两步跟在他身后。
兰渝问道:“莫先生有事?”
莫述顿了又顿,还是叠手躬身行一大礼:“兰大夫若能救小郡主,于阖府上下有恩,莫某自然也在其列,来日郡主大好,莫某定当效犬马之报。”
他这话诚心诚意,兰渝扫量他一眼淡淡微笑,笑得莫述都眼皮一跳。
兰渝说不上对莫述喜或不喜,值不得放在心上,但这人对府上两位郡主尤其幼宁的照顾可谓赤诚是兰渝看在眼里的,需试药深浅,莫述担忧旁人说不清楚或有心欺瞒,便亲自一回回试药,待到药效平稳才敢用给幼宁。
其心不亚于王妃,单就这点来说,兰渝略有钦佩之意。
不过他今日说的这番话兰渝却十分想笑,不愧是王府中的幕僚家仆,待府中主人不图报,对旁人未必如一。
他道“当效犬马之报”是有条件的,前提是“来日郡主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