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心帮郑县令净了手,邬琅勉强算是解了气,他小心翼翼地将步摇收进怀中,正打算离开,余光瞥见郑县令手边那本摊开的账簿,不由又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
账簿上,密密麻麻记着平乐县今年的进项,邬琅随手翻了翻,见末尾处,赫然写着一行醒目大字。
“岁末需向州府缴贡黄金一千三百六十六两,尚缺六百七十四两”。
平乐县巴掌大的地方,哪能交得起这么多贡银?
他皱了眉,思量片刻,决定将这本账簿一并带回去,交给殿下。
沿着来时路出了县衙,不知不觉,已是三更天了。邬琅不由加快了脚步,他必须快些回到殿下身边。
可当他回到福安客栈时,却发现门竟从里头落了闩。原是那伙计,生怕郑县令今日没讨到那三百两罚银,半夜再带着衙役悄悄摸进来,趁着众人都歇下了,将客栈里值钱的东西都搜刮个干净。这事郑县令之前不是没干过。说出去,哪里像是地方官做的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遭了劫匪呢。
许是那伙计睡得太沉了,邬琅叩了许久的门,也不见有人来开。无法,他只得在对面的窄巷里寻了个隐蔽处蜷坐下来,先将就一夜。好在这几日薛筠意醒得迟,只要赶在卯时前回去,应当是来得及的。
漆黑窄巷里,少年倚靠着墙角,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失而复得的步摇,闭目浅眠。
*
这夜,薛筠意睡得并不踏实。
迷迷糊糊做了个冗长的梦,梦里恍惚是青梧宫里的光景,又模糊像是旁的地方,少年望着她无声垂泪,她怎么哄都哄不好,湿漉漉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沾了她满身。
她皱着眉醒来,身上潮湿粘腻,浸满了汗,十分难受,她撑着床榻慢慢坐起身,习惯性地朝床下望去,那床被褥仍旧铺在原处,却不见邬琅的身影。
薛筠意心头猛地跳了下,以往这时辰,邬琅已经跪在床边等着服侍她更衣了,怎会突然没了踪影?
墨楹叩门进来时,发觉门竟然没闩,吓了一跳。
虽说她就睡在隔壁,万一真有贼人闯入,也能及时赶来,可薛筠意向来谨慎,从来不会在这样的小事上粗心。
她一进屋就看见薛筠意坐在床上,眉心紧拧,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小姐,您怎么了?”墨楹下意识问道。
“邬琅不见了。”
“啊?”墨楹愣了下,这时才发现屋里少了个人。她眨眨眼,猜测道:“许是出去给您买早饭了?奴婢去楼下问问伙计,可有瞧见他人。”
薛筠意沉默着,便是默许的意思了,墨楹便三两步跑下了楼,逮着伙计便问,今儿早上可有看见她家表公子。
伙计打着哈欠连连摇头,说没瞧见什么人下楼。
墨楹忙上楼回话,薛筠意眉心紧皱,心里愈发不安,如此说来,邬琅许是昨夜便离了客栈,他那般谨小慎微的性子,竟也有如此胆大的时候。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乱糟糟地涌上脑海,他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的,夜里街上又危险,他一个不会武功的柔弱少年,万一遇上歹人,该如何是好?
即使一定要出去,也该事先知会她一声吧?可他一声不吭便偷偷离开了她身边,她拖着这么一副身子,只能待在房间里白白担心,什么都做不了……
薛筠意越想越害怕,整整一夜了,邬琅还没有回来,莫不是已经被坏人抓了去,又或是已经、已经……
心口越跳越快,薛筠意几乎有些喘不过气,她极少有如此焦躁失态的时候,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得眼眶都泛了红,“墨楹,去把邬琅找回来,现在就去。”
墨楹有些犹豫,“小姐,奴婢知道您担心他,可是,奴婢不能让您一个人留在这儿呀。”
“快去。”
薛筠意声线发颤,眼眶里已洇了湿意。
她的小狗不能出事。
绝对不能。
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习惯了有邬琅陪在身边的日子,每天一睁眼,看见的便是少年那双虔诚望着她的眼睛,他会哑声道一句主人早,然后贴过来等着她摸摸他的头,或是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已经成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为弥足珍贵,所以才无法接受失去。
墨楹怔了怔,除却姜皇后去世那一回,这还是她头一次见薛筠意哭,她犹豫再三,只得应了声,转身往外走。
不想才一推开门,便迎面撞上了一道熟悉身影,少年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显然是一夜未睡,墨楹怔了下才回过神来,小声道:“你去哪儿啦?殿下担心得不行,正要我去寻你呢。”
邬琅眼睫颤了颤,蓦地攥紧了手心,墨楹叹了口气,“罢了,你自个儿去跟殿下说吧。”
说着,她便侧身挤了出去,随手关上了房门。
薛筠意望着眼前毫发无损的少年,悬在心口的石头终于重重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