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坤道也很奇怪,不和她面对面说话,非要隔着一道屏风。
那扇屏风是纱做的,方杳只能隔纱窥。这位坤道只和她说一些家常话,比如和父母哥哥们见面了吗、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好吃的云云。
方杳这天忍不住问她:“您为什么不跟我讲经,反而问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儿呢?”
屏风后的坤道说:“除了第一天以外,你之后告诉我‘每天如常’。‘如常’是难得的道理,我只跟你讲这一句经。”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方杳虽然不理解,但来法空院的时候偶尔遇到崔氏夫妇或着崔家几位公子,也对崔府多几分了解。
没过几天,她就再次见到了李奉湛。
场合却是她没想到的——崔父请王家的人到府上清谈,要她也隔着屏风旁听。
说是旁听,其实是相看王家的二公子,就是侍女小松说的那位把崔五郎“谈”得气坏崔父的人。崔父欣赏王二公子的才华,更欣赏他家的门第。
这回还一并请了府上供养的道士们。除去那位天天询问方杳吃喝的坤道外,其他道士都到场了。
堂上两侧,王家的客人和崔府的公子们相间而坐,以便联络感情,公子们两侧是陪同清谈的道士。
堂前右侧立有一扇纱质屏风,后头有道影影绰绰的少女身影。
谁都知道屏风后是崔府的小姐,王家来的公子们没等清谈开始就高谈阔论,试图引起崔小姐的注意,而崔家的公子们则看不惯这群狐朋狗友费尽心思引起妹妹注意的样子,开始互相揭短。
方杳的注意力全在坐崔五郎身边的李奉湛身上。
他虽然是客,却安静坦然地坐在那里,看见这群既富且贵的士族公子们没有攀附的意思,也对他们的攀比行径没有鄙夷。
换句话说,这些人好像都没有入他的眼。
方杳还是想,这样的人怎么会带走崔娘子?如果崔娘子就是她自己,她会愿意跟这样的人走么?
正当她这么想着,崔父来了。
清谈是这么个规矩——围绕三玄抛出一个命题,然后两相辩论,看谁驳得倒谁。
崔父问:“‘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中,至人、神人、圣人何者最高?”
这次有了李奉湛的帮助,崔五郎顺利地驳倒了王二公子。议理的那方主要是李奉湛,崔五郎负责喊“然也然也”之类的话加油助威。
王二公子好胜心强,输了并不服气,话头移到在屏风后旁听的少女身上。
他问:“崔六妹妹,你怎么看?”
崔父有意牵红线,这时候也点自家女儿的名,让她来说说。
方杳却觉得这个王二公子不怀好意。他摆明是想占女孩儿读书不多的便宜,趁机在崔家上抢风头。
再者,她对这些旧经也没有太多研究,如果非要说,只能用辩论法来故作玄虚。
“‘至高’的境界,就是‘至善’的境界么?”
方杳这么撬开议题的口子。
“如果这不是‘至善’的境界,那又为什么是‘至高’的境界呢?老君说‘上善若水’,要是我偏偏不同意,非要说上善若火、若土、若金木,我就一定是错的么?”
在场的公子们,无论是姓崔还是姓王,都愣住了。就连一直不甚热情的李奉湛也看向屏风后的少女。
王二公子走到屏风面前说要跟她对饮一杯茶。
方杳侧过身子一看,这王二公子举着茶,半低头,眼神却往屏风后瞟,好像要来一番辩后眉目传情的美谈。
她兴致缺缺地拿起圆扇,半遮住脸,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下午的时候,这件事果然被描成一桩美谈,看样子婚事也要定下了。
方杳这才有点着急,怎么李奉湛什么也没做,崔娘子就要嫁人了?当时事情是这么发生的么?
当晚,崔家人在府上摆宴款待府中的道士们。
几个公子们在自家酒桌上称得上放浪形骸,喝完酒就开始唱歌,眼看就是要撒酒疯了。崔五郎攀着李奉湛的肩膀,说:“道长,你会祝由给人治病,肯定也会方术了。”
崔二郎:“对对对,点石成金。”
几人中最热衷道术的崔三郎说:“这都是雕虫小技。真正厉害的方术,可以招神唤鬼,上天入地”
女眷要与外男隔席而坐,方杳就趴在屏风上往他们那边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