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法义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对方杳说:“您难道忘了小蛮么?”
方杳动作一滞,许群玉脸色也突然变化。
罗法义被长鞭捆着,艰难坐起身来,模样狼狈,声音恳切:“您疼爱小蛮,却忘了当初群玉是怎么对她的么?”
第43章千种万种不堪(九)知好色则慕少艾。……
小蛮。
方杳只要想到这两个字,就感到痛楚。
如果要细说康小蛮,以及小蛮跟她和许群玉之间的关联,事情得从更早的时候开始谈起。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方杳正在窗边抄经,有道童来禀报,说山下有凡人寻找她。
凡人是不能上天门的,而方杳吃了长生不老药,也不能离开仙家的地界。于是她在道童的陪伴下,前往天门的边缘。
清风吹过,树木簌簌作响。
一个穿着孝衣的清秀少年从远处的山道间跑来,长发飞扬,衣袂偏偏,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仙人姑姑!我名为崔克寿,崔令周之子,崔恒之孙。祖父逝于上月十七,泣告以闻——”
少年的声音在山间回荡,方杳惊觉这是她三哥的儿子来向她报丧,报的是她父亲的丧。
方杳知道父亲去世了,在岛上哭了一晚。
彼时许群玉已经因为清心纹的事情被李奉湛赶下山游历。没过多久,南海在白玉京的安排下设立观世书院,许群玉又和晓山青一起进书院修行,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李奉湛当时在白玉京办事,因方杳心中悲恸,同心铃震得他手指发麻。
他当晚回了明心岛。
“我已经请仙鹤送去琼枝和仙衣。你的父亲高寿离世,是圆满,你不必太过伤心。”
在丈夫的陪伴下,方杳勉强挨过了那难熬的一晚。
可天上人间,时间流速不同,不多时,崔克寿又来了。
此时他已经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青年,又是一身孝服,在林间喊:“仙人姑姑,祖母逝于上月二十”
从天门的时间来看,这一次和上一次不过相隔数日,李奉湛因为事务繁忙,他仍旧遣仙鹤送去琼枝和仙衣,但那晚没有再回来。
方杳自从得知母亲死讯后就夜不能寐。
李奉湛再次回岛的时候发现她憔悴了许多,将她抱在怀里,又劝她:“人之生死是常事,你要勘破这一点,免得伤心伤身,纠缠在旧日因果里不得解脱。”
“可想到我没有陪伴他们太多日子,我心中就痛苦得没有办法入睡。”她对李奉湛这么说。
李奉湛像上次一样将她抱在怀中安慰,但方杳感觉到他已经有些失去耐心。
在这之后,方杳有很久都没有听到家中的哀讯,又勉强过了一段时间。
数年过去了,崔克寿又再次出现,依次向她报兄长们的丧事。
他大概是同辈里年纪最小的孩子,也可能得了名字的福,家族才把这样的差事交给他。
方杳没想到,五个兄长里,最先离世的是五哥。大概是因为崔五郎情志殊异,思虑过重,早年情路坎坷,他不到四十便郁郁而终了。
她想到那年五哥给的糖糕,还没能吃上第二块就散落风中,心中的痛苦已经不是眼泪可以表达。
所以这一次,方杳没有哭。
她呆坐在明心湖边,从清晨坐到夜晚,脑子飘过许多思绪,又仿佛空白一片。
最后离世的是三哥。
此时崔克寿也四十有余,从白净的翩翩少年变成沉稳持重的一家之主,与方杳记忆中三哥很像。
在三哥去世后,崔克寿再也没有来过,大概是崔家在世的已经没有方杳熟悉的人。他们怕扰了她的清净,也不敢再来。
父母兄长们还有人在世的时候,方杳很怕听见道童说崔克寿又来了。
可等崔克寿不再过来的时候,她忽然陷入了更深的孤独,好像自己与尘世的最后一缕联系也被切断,从此如浮萍般漂泊在无穷无尽的时间里。
方杳的思绪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纷繁,连夜里都睡不安稳,总是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