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的都是小时候的事情,她三四岁的时候被父亲举在肩头骑马,眨眼又到十三四岁时,少女初长成,母亲带她去挑缎子做衣裙,画面一转,又到了和李奉湛定亲后,哥哥们在家中后院玩皮影戏,将她和李奉湛的相遇瞎编一番,写成故事。
都是模样出众的世家公子,一个个不着调地唱小曲儿,仆从们聚在一起拍手叫好,惹得崔父崔母也过来旁观,一边骂一边笑。
正所谓夜深忽梦少年事,这不是个好兆头。
这天晚上,方杳又做梦了,罕见地梦见了和李奉湛初见的时候,画面来来回回,一会儿是他用炁变成蝴蝶与梨花来逗她笑,一会儿是他再一次带她回乌衣巷,和父母兄弟作别的时候。
方杳哭着从梦中醒来。
“又做梦了?”
她背对着床边,听见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原来是李奉湛回来了。
方杳扑到李奉湛的怀里,揽着他的脖颈,泪流满面,“我想爹娘,想我的哥哥们,我想家。”
李奉湛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默看着她,抬手给她擦眼泪。
“上山是你的选择,在天门内的每一位弟子都已经断绝尘缘,你真的不必这样执着。”
他的语气很淡,藏着失望——显然,李奉湛认为她的心性实在不够好,勘不破这么简单的道理。
李奉湛的失望让方杳感到心冷。
她推开李奉湛,转身跑出门,来到到长廊处。
四周夜色重重,灯笼低垂。
她赤脚踩在地面上,长发凌乱披散,神情惶惶然,不知可以到哪里去。
身后响起脚步声,随后是李奉湛的声音,“你要去哪里?”
这是方杳第一次反悔。
世上有宽路、窄路、生路和死路。她之前只知道踏上了一条路就不能回头,却没料想自己有一天已经没力气走下去。
她低估了长生的痛苦。
方杳感觉到李奉湛正在用那双眼睛注视着她,看穿她的思想和情感,看清她的疏离和痛苦,但他不理解、无动于衷,甚至觉得她愚蠢。
她感到恐惧,窒息,这处灵秀的小岛像一座空旷的囚笼,她只是被尚有责任心的丈夫圈养在这里,只为了兑现初遇时带她飞升诺言。
方杳张口,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下意识喊出一个让她感到安心的名字:“群玉!群玉!”
她一边喊,一边往泰定观的方向跑。
赤脚踩在青石板路上,水洼飞溅,脏了裙角。
沿路挂着灯笼,凉风吹拂,灯笼摇摆,曲折的小路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噩梦。
她形容狼狈,四周多山石,回荡着她的哭声和呼喊。
可许群玉不会在这里,所以这哭喊不会有回应。
就在她往外跑的时候,距离她尚有一段距离的李奉湛也加快了步子。她余光看见他移行过来。
方杳可以预见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会被李奉湛带回房内,他会跟她细细分析她所纠结痛苦的事情,像一个超脱的仙人在指引蚂蚁如何从这歧路中找到最好的出路。
等她接受了他的道理,他再用凡人的方式安抚她,和她同房。
方杳心中绝望地想:我何以至此?是谁的错?痛苦什么时候结束?
就在这时,当她穿过前院的时候,忽然看见长廊的尽头,烛光隐隐绰绰之处,出现一道白色的身影。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却毫不犹豫地冲过去。就在身后的李奉湛要捉住她手腕的那刻,那人先一步伸手将她拉进怀中。
温暖的、踏实的怀抱。
“师姐。”来人低声说,“我从书院回来看你了。”
方杳虚脱般软倒,突然出现的许群玉接住了她,脱下外衫拢住她衣料单薄的身体,安慰般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
“群玉,我的群玉。”
她泪流满面,双手颤抖,抚摸着面前少年玉白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