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影里,他满身血污破碎的样子。和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眼神温柔的青玲珑,格格不入。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玲珑,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或者我没能保护好你,你会恨我吗?”青玲珑动作停了停,懵懂得看了好一会儿。她放下木瓢,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四目相对。她眼神清澈,没有一丝杂质,认真地看着他。“不会的。”她说语气很干脆,“姜啸,你听着,我青玲珑选了你,就信你。信你做的每一个决定,哪怕哪天你捅破了天,杀错了人,只要你还是你,只要你心里还有我,我就不会恨你。”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点狡黠的微笑。“但你要是敢丢下我自己跑了,或者敢在外面找别的女人,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绑在竹子上晒三天。”姜啸鼻子一酸。这话,她以前真说过。在竹林里,他第一次提出要离开,去外面寻找恢复修为的机缘时,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的。后来他每次受伤回来,她一边流着眼泪给他包扎,一边咬牙切齿重复这句话。姜啸伸手,握住她捧着自己脸的手,握得很紧,“不会的,我死也不会丢下你。”话音落下。周围的竹林,忽然晃动了一下。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子打乱。青玲珑的脸,也开始模糊。她的声音,变得飘忽,带着点焦急,““啸哥,你……你是不是要走了?”姜啸心脏狠狠一抽。眼前的一切,竹屋,水井,阳光,她手掌的温度……都在迅速消散。他猛地攥紧她的手。他咬着牙,一字一顿。“玲珑等我,等我拿到魂莲,救醒你。等我从葬海回来,等我带你回家。”青玲珑的身影越来越淡,声音轻得像风,““我信你,我一直……都信……”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竹林彻底消失。光再次涌入。刺眼的白。姜啸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又潮湿的巷子里。夜。雨刚停,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远处昏黄的灯笼光。空气里有雨水的腥气,混着街角馄饨摊飘来的油腻香味。巷子尽头,是一家亮着灯的当铺。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匾:周记当铺。姜啸身体,瞬间绷紧。这个地方他记得。“吱呀……”当铺的门开了。一个人影,提着盏气死风灯,从里面走出来。灯影摇晃,照亮一张清秀苍白,眉眼间带着倦怠的脸。黑姬。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手里除了灯,还拎着个粗布包裹,鼓鼓囊囊的,散发着淡淡的药草苦味。她走到巷口,左右看了看,似乎在等人。目光扫过姜啸站立的方向时,微微一顿。姜啸下意识想躲,却发现自己身体动弹不得,像被钉在了原地。他成了旁观者,看着三年前的自己,从另一条巷子踉跄冲出,浑身是血,一头栽倒在黑姬脚边。“救……救我……”另一个姜啸意识模糊,只凭着本能抓住黑姬的裤脚。黑姬脸色一变,迅速蹲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她眼神复杂,有犹豫,有警惕,但最终被一股决断取代。她没说话,快速解开粗布包裹,从里面掏出几样草药,捏碎,胡乱按在姜啸胸口的伤口上。又扯下自己衣袖,动作麻利地包扎。做完这些,她吃力地扶起昏迷的姜啸,拖着他,重新退回当铺,反手关上门。画面一转。当铺后院,一间堆满杂物的小屋。姜啸躺在简易木板床上,昏迷不醒。黑姬守在一旁,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用石臼捣药。她动作很稳,但额头一层细汗,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捏着石杵,指节微微发白。捣好药,她小心地掀开姜啸伤口上的布条,将捣烂的药糊敷上去。药糊触及伤口,昏迷中的姜啸无意识抽搐了一下,发出痛苦的闷哼。黑姬动作停住,抿了抿唇,从怀里摸出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擦掉他额头渗出的冷汗。“忍着点,这药性子猛,但止血生肌最快。你受的是裂魂劲,普通药没用。”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她一边上药,一边碎碎念,像在说给昏迷的人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那帮杂碎下手真黑,好在你命硬,心脉没断。”“我这儿药不多,只能先吊着你命。天亮前你得醒,得自己运功化开药力,不然……”她没说完,但眼神里有一丝忧虑。上完药,她重新包扎好,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颗看不出原料的丹药。她碾碎了一点点,用温水泡软,一点一点,喂给昏迷的姜啸。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喂得很耐心,也很笨拙,好几次差点呛着。做完这一切,她没睡,就搬了个小凳,坐在床边守着。油灯的光把她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上,显得孤单又倔强。窗外天色,从浓黑到泛青。床上的姜啸,手指动了动。黑姬猛地惊醒,凑过去,“醒了?”姜啸(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到一个清瘦憔悴的影子。“你……是谁?”声音干哑得不成样子。“救你的人。”黑姬言简意赅,递过一碗温水,“能自己喝吗?”姜啸试了试,手臂无力。黑姬没说什么,扶起他,端着碗,小心喂他喝水。水温刚好,带着一丝微甜。“谢谢。”喝完水,姜啸靠在墙上,喘息着,“我叫……”“别说名字。”黑姬打断他,眼神警惕,“我也不想知道,伤好了赶紧走,我这儿不安全。”姜啸看着她。她年纪不大,眉眼间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戒备。穿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但那双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像藏着很多事。“他们在追我。”姜啸说,“你救我,会惹麻烦。”黑姬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麻烦?我这儿最不缺的就是麻烦。”她起身,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破布帘,往外看了看。“天亮前,你得离开。往西走三条街,有家陈记棺材铺,后门常年不锁。”“进去下到地窖,里面有条暗道通城外乱葬岗。”“能不能活着出去,看你自己造化了。”她把路线说得很详细。姜啸沉默片刻,“你为什么救我?”黑姬背影顿了顿,没回头。她说,声音平淡,““看你顺眼,或者说看他们不顺眼。”画面再次切换。这一次,是在一条湍急的河边。雨后河水暴涨,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乱石。姜啸伤好了大半,正准备按照黑姬指的路离开。黑姬送他到河边,把一个更鼓囊囊的包裹塞给他。“里面有点丹药,还有几包药。红色外敷,白色内服,省着点用。”姜啸接过包裹,沉甸甸的。“黑姬。”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救命之恩,姜啸铭记。他日若能翻身,必有厚报。”黑姬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别瞎承诺,我不信这个。活着别死,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她顿了顿,又说道:“他们势大,爪牙遍地。出了城,别走官道,别进城镇,往深山老林里钻,越偏僻越好。”姜啸点头,“我知道,你自己也小心。他们找不到我,可能会查到你头上。”“我有分寸。”黑姬说着,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一枚漆黑的、非铁非木的令牌,正面刻着个扭曲的鬼面。“这个拿着,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你走投无路,或者需要打听什么见不得光的消息,去北境鬼市,找一家叫往生栈的铺子,出示这令牌,或许能帮你一次。”姜啸接过令牌,入手冰冷沉重。“这太贵重了。”“不白给。”黑姬看着他,眼神深了深,“算我投资了,我看人一向挺准。我觉得你将来不会简单,这令牌就当是提前押的注。将来你若真起来了,记得拉我一把。”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干脆利落,没回头。姜啸捏着令牌,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河岸芦苇丛中。画面到这里,开始扭曲。温暖的光,信任的交付,干脆的背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涂上污浊的颜色。场景再变。还是那条河,但天色阴沉,乌云压顶。河岸边,多了很多人。黑压压一片,全是追杀他的黑衣修士。刀剑出鞘,杀气腾腾。原本的姜啸依旧被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看到另一个自己,被十几个人围在中间,浑身浴血,眼神绝望。而黑姬,就站在黑衣修士的最前方。她没穿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换了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匕首。宛若看着一个被玩弄的废物一般,眼底深处有掩饰不住的欢喜。:()九幽剑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