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姬……”姜啸,捂着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泥地上。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比伤口更疼的刺痛,“你……”黑姬没说话。她身后的黑衣头领,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狞笑着开口。“姜啸,没想到吧?你这条命,当初就是黑姬姑娘救下来,养好了再送给我们的。”“不然你以为,裂魂劲是那么容易解的?没有黑姬姑娘特制的化魂散,你早死透了。”“为什么?”姜啸死死盯着黑姬,声音嘶哑,“我给你令牌,你说那是投资……你说拉你一把……”黑姬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归于冰冷。她缓缓抬起手,扯下脸上的黑巾。露出的,依旧是那张清秀苍白的脸。但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了张人皮面具。“投资?”她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带着一股刻意营造的疏离和嘲讽。“姜啸,你太天真了。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我救你,是因为他们下了令,要活捉你这前朝余孽。我养着你,是为了让你恢复行动力,好方便他们抓捕。”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冰冷刺骨的弧度。“至于那令牌……不过是引你上钩的饵。”“鬼市往生栈?那本来就是他们的暗桩,你拿着令牌去,等于自投罗网。”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姜啸心脏最软的地方。他看到另一个姜啸,身体晃了晃,眼底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原来……如此。”姜啸低笑出声,笑声却比哭还难。“好……很好……黑姬,今日之恩,我姜啸……记住了。”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身,纵身跳入身后浑浊湍急的河水。黑衣修士想追,被那中年头领拦住了。“不用追了,这河通着地下暗流,他受那么重的伤,跳下去必死无疑。”头领看向黑姬,脸上堆起虚伪的笑,“黑姬姑娘立下大功,回去后家主必有重赏。”黑姬没接话。她只是盯着姜啸跳下去的那片河水。水面浑浊,浪头翻滚,很快就没了人影。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黑衣修士都有些不耐烦。然后,她缓缓转身,朝来路走去。背挺得笔直,脚步很稳。但姜啸看见,在她转身的刹那,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握着的匕首,指节捏得发白。一滴水珠,从她低垂的眼睫下,飞快滑落,砸在泥土里,瞬间消失不见。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画面,再次剧烈扭曲。这一次,变成了铺天盖地的血色。喊杀声,哭嚎声,兵刃碰撞声,建筑倒塌的轰鸣……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姜啸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雄伟宫殿的汉白玉台阶上。脚下,是粘稠的血。一层一层,从最高处的殿门。一直淌到台阶最下面,汇成一条猩红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火焰焚烧的焦臭,让人作呕。宫殿前的广场上,尸横遍野。穿明黄龙袍的,穿锦绣官服的,穿银亮铠甲的,穿粗布麻衣的……大人,孩子,老人,女人……全倒在血泊里。许多尸体都不完整,缺胳膊少腿,肠子流了一地。有些还没死透,在血泊里抽搐,发出微弱痛苦的呻吟。黑衣修士,像一群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在尸堆间穿梭,补刀,搜刮财物。遇到还有一口气的,不管男女老幼,一刀捅穿心口。遇到姿色尚可的宫女妃嫔,狞笑着拖到一旁,撕扯衣服,发出野兽般的狂笑。远处,皇城最高的摘星楼,燃起冲天大火。火光照亮半边天,也照亮了广场中央,那杆被高高竖起的旗杆。旗杆顶端,挑着三颗人头。最中间那颗,须发皆白,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悲愤和难以置信。姜啸的外公,大周皇帝,周元霸。左边那颗,是个雍容华贵、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死不瞑目。那是他的外婆,大周皇后。右边那颗,是个只有七八岁,眉心有颗朱砂痣的小男孩。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血珠,像是睡着了。那是他表弟,周钰,他舅舅的小儿子。姜啸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是恐惧。是恨。是撕心裂肺、恨不得焚灭天地的恨。他想冲过去,想砍死那些周家杂碎,想把外公、外婆、表弟的人头抢下来。可他动不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至亲的头颅被挑在旗杆上示众,看着周家修士在他家人的尸体上践踏侮辱。“找到了,长公主的寝宫。”远处传来兴奋的吼叫。几个黑衣修士,从一座偏殿里拖出一个穿着杏黄太子常服的少年。,!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眼与周钰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加稚嫩苍白。他显然吓坏了,浑身发抖,挣扎着,哭喊着。“放开我……你们这群逆贼……我皇爷爷不会放过你们的……”“你皇爷爷?”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黑衣修士,一巴掌扇在少年脸上。啪……清脆响亮。少年被打得踉跄倒地,嘴角溢血。“你皇爷爷的人头,就在那旗杆上挂着呢。”络腮胡狞笑,一脚踩在少年胸口。“小子,听说你还有个姑父姜太阿,跑得快,没抓着。”“你说要是我们把你剥光了挂在城门口,让你那姑姑来看看,他会不会出来救你?”少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绝望。但他咬着牙,没求饶,只是死死瞪着络腮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畜……生……”“嘿,骨头还挺硬。”络腮胡被激怒,抬起脚,狠狠踩向少年面门。“住手。”一声凄厉的嘶吼炸开。姜啸依旧动不了,但这声吼,却仿佛穿透了时空,让那个踩下的脚,微微滞了一瞬。就这一瞬。少年猛地从地上弹起。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头撞向络腮胡的腹部。络腮胡猝不及防,被撞得后退两步。少年趁机爬起来,跌跌撞撞,朝着广场边缘,那堵被炸塌了一角的宫墙跑去。他想逃。“小杂种,还想跑!”络腮胡恼羞成怒,追上去,手中鬼头刀抡圆了,照着少年后背,狠狠劈下!刀光凄冷,带着死亡的呼啸。少年听到风声,惊恐回头。瞳孔里,映出越来越近的刀锋。绝望。彻彻底底的绝望。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猛地从旁边尸堆里扑出来,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少年。噗嗤……鬼头刀,结结实实砍在那道身影的后背上。血,喷溅出来。溅了少年满头满脸。温热的,腥甜的。少年僵住。他呆呆地低下头,看见抱住自己的人,是个宫女打扮的少女。年纪很小,大概十三四岁,脸蛋圆圆的,眼睛很大。此刻,那双大眼睛里满是痛苦,却拼命对他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冒出血沫。“太……太子爷……快……跑……”她说完,身体软下去,眼神迅速黯淡。少年看着怀里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那张沾满血污、却依稀可辨的脸。“穗……儿……”少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泪混着血水,滚滚而下。“妈的,还有个送死的!”络腮胡抽出刀,一脚踹开宫女的尸体,再次举刀,“老子看你还有谁护着!”刀再次落下。少年不躲了。他抬起头,看着落下的刀,看着远处旗杆上至亲的人头,看着满目疮痍血流成河的皇宫,眼底,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稚嫩和光芒,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刻骨恨意。“长……生……”他无声地,用口型吐出这两个字。刀锋,触及头皮。冰冷的死亡,即将降临。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轰……整个幻境空间,猛地巨震。所有画面,血色宫殿,狞笑的黑衣修士,落下的刀锋,少年眼里的恨……全部如同破碎的镜子,哗啦啦碎裂。姜啸身体一轻,禁锢消失。他发现自己,重新站在了往生魂池的黑色水面上。不是完全回来。他依旧在幻境之中。只是场景变了。变成了一片虚无的混沌。四周是翻涌的雾气,看不到边际。雾气里,隐约有无数张脸在浮现,在哭泣,在嘶吼,在狂笑。青玲珑温柔的脸,黑姬冰冷又隐含挣扎的脸,外公、外婆、表弟血淋淋的脸,小宫女穗儿临死前挤出的笑容,黑衣修士狰狞的嘴脸……所有刚刚经历过的画面,所有刻骨铭心的记忆,所有爱恨情仇,都在雾气里翻腾。像一场永不醒来的噩梦。而在这片混沌的中心,站着一个人。一个和姜啸长得一模一样,但气质截然不同的人。他穿着染血黑衣。头发披散,眼神空洞死寂,浑身散发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恨。那是另一个姜啸。或者说是姜啸心底,一直被压抑、被封存的,那个在灭族之夜崩溃的少年。他看着姜啸,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回声,像是从坟墓深处传来。:()九幽剑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