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里树木遮天蔽日,纪无涯就着火把的光,才勉强看清了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他有些难以置信地读了又读,抬头望向宋临川,眼神中满是惊疑:“怎么可能?”宋临川面无表情,没给出一点回应,着实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信鸽出现得突兀,真假难辨,他没有立场发表任何意见。“项默居然还敢回来?!”纪无涯想过他可能已经投靠了西北王,或者选个远离淮安、他鞭长莫及的地方躲起来苟延残喘,就是没想过,他会突破层层包围,没走漏半分行藏,悄无声息地回来了。不单是回来了,还暗戳戳地想要搅风搅雨,藏在山洞里搞霹雳火球,这一看就是准备伺机报复啊!至于报复的对象是谁,那就不用多说了。“他怎么会跟容韦搞到一起去呢?有什么,是项默能给,而本王不能给的东西呢?”他自认为从来没有亏待过容韦。将作监里他来去自如,身边的人不说把人当祖宗供着,也是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自己给的赏赐,从金银玉器到四宅奴仆,样样不落。那真是,说句不好听的,他对自己的亲儿子也就这样了。如此尽心尽力的结果,得到的却是背叛,这让他如何不恨。论权势,自己身为中山王,在这淮安地界说一不二,容韦跟着自己,将来加官进爵,封妻荫子,不过是时间问题。项默呢?一个叛逃之人,如今如同丧家之犬,自身难保,能给容韦什么?难不成是画了一张虚无缥缈的大饼,还是抓住了容韦什么把柄不成?项默的一切,都是纪无涯给的,甚至还为了拉拢他,两家结了儿女亲家,自己对项家很多小事,都睁只眼闭只眼了,哪怕上次他算计到了自己的儿子头上,自己也没处罚。到头来,说反叛就反叛,差点将自己这九年来苦心孤诣的心血全部葬送。自己到底是有哪点对不起他们?纪无涯越想越觉得心头憋闷,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猛地将手中的纸条攥成一团,双目微红,显然是气得狠了:“好,好得很!一个两个,都觉得本王是好欺负的不成!”他眼神阴鸷,如同蛰伏的猛兽,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宋临川站在一旁,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怒火,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搜山搜得如何了?”纪无涯冷冷地问。“第一遍没有什么发现,正在组织人手,再搜一遍。不过”宋临川吞吞吐吐:“恐怕不会有什么发现了。项默逆党应该是在听到小柳村爆炸声传来,便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一早已经撤走了。”纪无涯的脸色更加难看,小柳村的爆炸声,其实可以说来得太及时了。如果没有这一遭,他可能会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不远的将来的某一天,自己在王府的卧榻之上,被炸得粉身碎骨,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原是他自己太小看项默了,也太小看容韦了!将作监的大匠,霹雳火球的火药配比只他一人知晓,有他相助,项默如虎添翼,想要悄无声息地打个漂亮的反击战,并非难事。“废物!一群废物!”纪无涯一脚踹翻了脚边的一块被炸断了树桩,树桩滚落,在寂静的山林里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惊起几只夜宿的飞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几千号人,把这山围得水泄不通,结果呢?连个人影都抓不到!!”更可恶的是,从前线到淮安,近千里的距离,其中经过多个州府,项默又是头号通缉犯,居然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短短月余,便做了这么多小动作!他极力压抑着怒意,眼前之人不是他的儿子,只是个挂名的女婿,还是他需要用的人,不可能任由他发泄火气。宋临川噤若寒蝉,不敢接话,周围的护卫和骑兵都呆呆地立在原地。这场虎头蛇尾的搜山运动,终于在天完全黑下来后,彻底没办法进行了。“他们带走了多少霹雳火球?”下到山脚,纪无涯问出来了最关键的问题。霹雳火球威力巨大,只要数量够多,炸平淮安城都不是事,项默已经疯了,他不会甘心一直窝在山林中的,尤其是觉得自己已经藏不住后,鬼知道他能做出什么来。“回王爷,”宋临川连忙回道,“根据山洞现场遗留的痕迹和材料估算,他们应该已经制成了至少二十枚,至于是否还有半成品或原材料被带走,暂时无法确定。”“二十枚!!!”纪无涯倒吸一口凉气。二十枚霹雳火球,足以将整个淮安城闹得天翻地覆!而且,有容韦在手,只要时间充裕,他们随时可以做出更多!这绝对是个极坏的消息,纪无涯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感受到掌心里那张纸条的触感,他缓缓低下头去。这张纸条到底是谁传递来的?虽然在信鸽飞来之前,项默就已经逃走了,这张纸条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但是却也明明确确地提醒了他。项默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背后,还有人支持他,替他通风报信。自己今天会来小柳村后山,是王府的暗卫来送的信,他得知有霹雳火球现世,这才忍不住亲自过来。那送信之人又是如何得知消息的呢?这个人会不会就在他的身边,是得他信重之人,所以才会对自己的行踪有所掌握呢?他不由得望了眼自己周围的这些人,疑心病又冒了出来,在没有将内奸挖出来之前,他身边所有人都是不值得信任的。夜色如墨,寒意浸骨。纪无涯站在山脚下,望着黑沉沉的山林,只觉得那里面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正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狼狈。“宋临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下官在。”“立刻传令下去,即日起,直到抓住项默为止,严格盘查淮安城出入的行人车马,不得有误!”“是!”宋临川不敢怠慢,连忙应下。:()溪午未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