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朝着二人的方向走过来,腰间系着的赤金铃铛发出“叮咚”的清脆声音。
她歪着脑袋,瞧着二人,英气的眉梢微挑,挑衅一般质问静初:“你怎么就断定,我不如她?”
静初这才认出面前的女子,竟然就是西凉的锦雅公主。
今日脱掉男儿装扮,摘掉八字胡须,略施脂粉,点绛描黛,竟别有一番异域风情。
身边的百里玉笙也隐约猜出了对方身份,不自觉地望向静初。
静初微微一笑:“就凭她是我弟弟千挑万选出来的妻子,谁也无可替代。”
晨光如刃,劈开夜幕,斜斜切在清贵侯府的飞檐之上。露珠自瓦当滚落,坠入青石缝隙,发出细微声响,仿佛天地初醒时的一声叹息。
静初立于窗前,披着素白狐裘,腹中胎儿微微一动,像是回应这破晓之息。她未再躺下,也不许人近身搀扶,只由枕风默默捧来铜盆、净水与一方雪白细布。宿月低声道:“主子,该换药了。”她点头,解开发髻,任乌发垂落肩头,露出后颈处一道淡青纹路??那是昨夜“假死散”余毒未清的痕迹,形如蛛网,隐隐泛寒。
阿乌婆曾言:“此毒若侵入胎脉,婴孩必生六指或盲眼。”可如今纹路渐退,边缘已现粉嫩新肌,显是“锁胎印”玉珏护佑得力。她闭目任由宿月以浸过桃枝露的软布轻拭肌肤,指尖却不自觉抚上小腹,低声呢喃:“你听见了吗?那个哥哥……用命为你铺了路。”
外间脚步纷沓,池宴清、秦长寂、姜时意、苏仇四人已齐聚书房,等候召见。那卷染血绢帛已被封入三层油纸,外裹玄铁匣,藏于密室地底三尺,唯有静初亲授金钥方可开启。而青年尸身暂厝西跨院偏厅,覆以朱砂绘符的素linen,四角燃着驱邪安魂的南疆香烛,据阿乌婆所言,此香名为“归骨”,专引离散魂魄返家,免其沦为野鬼游蛊。
静初整衣而出,步履虽缓,却稳如磐石。众人见她现身,齐齐跪地行礼,无一人敢抬头直视。
“都起来吧。”她声音不高,却穿透晨雾,“昨夜之事,不得外传半句。沈氏遗孤身份暂秘,碑文我亲笔拟就,待秋?之后再行刻立。至于他留下的线索……”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松涛岭地宫,必须抢在草鬼婆之前进入。”
秦长寂皱眉:“可陛下已下旨,秋?前三日,骊山全境封锁,除仪仗卫队外,任何人不得擅入猎场。”
“那就不是‘擅入’。”她唇角微扬,冷意凛然,“是‘奉旨查案’。”
池宴清眸光一闪:“你是说,借武端王暴毙一事,奏请圣上委派钦差,彻查西凉使团往来文书及驿馆账册?”
“正是。”她缓缓落座,“我要亲自去。以清贵侯夫人身份,携太医院令、禁军副统领、刑部协办共四位要员同行,名正言顺。若草鬼婆真在松涛岭设有巢穴,闻讯必会调动人手加固防守??届时,便是我们反扑之时。”
姜时意咬牙道:“可您才刚脱险,腹中又有龙胎,怎能亲赴险地?让我代您走一趟!”
“你不配。”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草鬼婆认得你爹的气息。你若去了,她一眼便知是诱饵。而我……”她抬手按住心口,“我是她十五年来唯一未能掌控的变数。她怕我,也恨我。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出现在她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苏仇忽然开口:“公主,若您执意前往,有一事不得不防??云长老尸骨既被活祭,说明地宫深处极可能设有‘血蛊阵’。此阵以九具至亲尸体为桩,引地下阴河为脉,能操控百步之内所有蛊虫行动。一旦踏入阵眼,非但无法反抗,反而会被反噬成傀儡。”
静初点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破阵之人’。”
话音落下,屋内骤然寂静。
片刻后,枕风低声启禀:“阿乌婆说……她可以进京。”
众人皆惊。
阿乌婆乃南疆三大草鬼之一,年逾八旬,双目失明,终身未出苗寨一步。传说她能以耳听骨、以鼻嗅魂,辨人生死因果如观掌纹。更可怕的是,她精通“逆蛊术”??即以自身为炉,炼化天下万蛊而不受其控。若她肯入京,确是破阵最佳人选。
但前提是……她必须踏足大周皇城。
而这,意味着与朝廷立下生死契:若事成,赐苗疆自治十年,免税三年;若败,则株连九族,永削苗籍。
“她为何愿意来?”静初轻问。
枕风垂首:“她说,沈砚是她亲传弟子。当年他携妻私逃,只为揭发魏延之勾结西凉、篡改边防图谋,却被草鬼婆设局捕回,剜心饲蛊。她虽知情,却无力阻止。如今沈家血脉将尽,她不能再看着最后一个孩子,死于同门之手。”
静初闭目良久,终是颔首:“准。传我密令,调快马八百里加急,送金蝶帖至南疆乌蒙寨。另备凤辇一乘、御道清道、沿途设香案迎候,务必让天下人都知道??本宫请来的,不只是个巫婆,是一位国师级的护法神。”
命令下达,全城暗流涌动。
三日后,一道奏折由清贵侯府递入宫中,署名静初、池宴清、秦长寂三人联名,题为《查西凉通敌案疏》。文中详述武端王暴毙疑点、张禄真实身份、铁虫蛊术来源,并指出驿馆账册中存在大量西域香料采购记录,远超使团日常所需,极可能用于炼制迷魂类蛊毒。最后恳请圣上允准组建钦差团,赴骊山猎场彻查相关证据,以防两国邦交破裂。
翌日午时,圣旨下达:着清贵侯夫人静初为钦差正使,池宴清为副使,秦长寂统禁军护卫,即日起赴骊山查案,凡涉事机构,一律配合,违者以抗旨论处。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有人称其胆大包天,竟敢以女子之身执掌钦差大权;也有人说她恃宠而骄,借孕邀功。更有魏党暗中散布谣言,称静初实为妖妃转世,腹中胎儿乃“阴胎”,将致国运衰败。
然而谁也没注意到,就在钦差队伍出发前夜,城南百草巷一间废弃药庐的地窖中,一名身穿灰袍的老妪悄然睁开了双眼。她双目浑浊如雾,手中握着一根缠满红线的人骨杖,耳边停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甲虫,正轻轻振翅。
“来了。”她沙哑开口,声音如同枯叶摩擦,“女儿啊……你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与此同时,骊山脚下,猎场西侧第三棵百年松树根部,泥土微微隆起,似有活物在下蠕动。树皮上一道极细的裂痕,形如眼睛,缓缓睁开一线,又迅速闭合,仿佛大地本身,在无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