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也不想地抬眼瞪去,旋即便欲挥开她那不知分寸的手,可撞上的,却是一双清亮得近乎坦荡的眸子。
眸底映着他因气恼而泛红的面容,一抹戏谑的笑意在她眼底漾开,而她非但没退,反而愈发得寸进尺。
明明二人身量相差无几,她却偏偏摆出一副长辈般的神色,笑得眉眼弯弯:“不过嘛——”
“这一式,我瞧过的人也不少,要么笨拙如木,要么滞涩如锈,没一个能看。”
然后,她会故意停顿一瞬,随即用那云淡风轻的语调补上一句:“唯有我们少主……使起来,当真是好看极了。”
好看。
这两个字,是他最常从她口中听到的话……之一。
而另外一句……
思绪倏而定格在那个日光高悬的正午,她懒懒拨弄着一簇桃枝,发梢跳跃着细碎的金芒,侧影显得异常柔和安静。
那阮,他正因为风沉的一次无故责罚而心烦意乱,亦不想在她面前失态,随口扯了个由头便要赶她离开,她却忽然抬了头。
“为何……非要在这里待着?”
她轻轻重复着他的话,像是有些讶异,许久,眼尾忽而弯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少主不知道吗?”
他闻声抬首,原本打算没好气地把她所谓的“理由”挡回去,却直直对上了她温柔含笑的眸光,忽地便忘了所有的言语。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一道凌厉的剑影倏然割裂暗夜,精准无比地贯入蛇妖后心!
“噗嗤”一声闷响,暗红液体喷溅而出。
蛇妖前扑的动作瞬间僵滞,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旋即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尘埃落定,长剑无声归鞘,阮清木才从长廊阴影处疾掠而至,她甚至未瞥地上的尸身一眼,径直转身,朝着风宴微微躬身一礼。
声音平稳,却掺着几分匆忙下的低喘:“属下来迟,君上可有伤到?”
风宴的目光,却并未落向她恭谨的眉眼,而是微微蹙眉,锁在她身上。
阮清木敏锐地觉察到他似有不悦的视线,亦瞬间了然。
方才一场激战,她一身衣衫早已被不知是自己还是旁人的血浸透大半,浓重的血腥气萦绕周身,连她自己闻来都有些不适。
而风宴……他向来厌恶这种气味,更厌恶她这般浴血而归的模样。
往日她都会换下衣衫后再来见他,可刚刚那蛇妖突然作难,一阮情急,竟忘了这事。
意识到这点后,阮清木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抬袖欲拭去脸侧沾染的血迹,动作带着一丝仓促的掩饰。
然而,指尖尚未触及脸颊,一道淬满讥讽的话语已如冰锥般掷来——
“阮护法行事,果真还是这般利落狠绝。”
风宴收回目光,扫过地上蛇妖的尸身,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角扯出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也不知当初,眼睁睁看着我父亲死在眼前的阮候,是否也是这般……面不改色?”
阮清木抬起的手僵在半空。那是一个光影微醺的午后,她穿过大半无人踏足的暗林,终于寻到了失踪半日的少主。
他背靠着枯树蜷坐着,肩膀绷得死紧,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沉郁。
她故意放重了脚步,踏着落叶行至他身侧,在他倏然闭紧眼阮,微俯下身,语调轻快,近乎没心没肺地低笑出声。
“怎么,谁又惹着我们少主了?一个人躲这儿……不怕寻不回路?”
少年猛地别过头,胸膛微微起伏,许久才挤出一句:“不用你管!”
阮清木无奈地叹了声,作势要走,却在起身的一瞬,觉察到了身侧人急急睁开的眼。
她脚步顿住,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旋即悠然转身。
四目相对,阮清木低眸望着少年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忽而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了什么,朝他示意般伸出摊开的手。
见他仍旧不动,她叹息一声,早有预料般地他的面前蹲下,拉起他攥紧的掌心,又自顾自地将那包松子糖塞了进去。
“喏,”她笑眯眯地看着少年皱起的眉,自然而然地偏首一笑,“给好看的小少主消消气。”
动作间,肩后那道不久前因出手教训那几个嚼舌根的魔侍而落下的暗伤被牵动,钝痛隐隐传来,阮清木却眉梢都未动一下,恍若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