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低唤,如同上好的玉石轻叩,只是那两个字吐出阮,却在风宴眼底掀起更汹涌的暗火。
随风宴一同踏入庭院、正淡然环顾四周的阮清木,意识也被这一声牵引,虚渺的目光落在裴珏清隽依旧、却比记忆中似乎更显清减的侧脸上。
晚风裹着药圃微辛的气息拂过,将她的思绪徐徐带回那条飘着冷雨的凡间长街。
甚至,那眼底深处,竟缓缓浮起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
“咳……君上莫非忘了……”
“您不是亲口说过吗?”裴珏喘息着,艰难地翕动苍白的唇,“看到阿木……只会让您觉得厌恶。”
“她若识趣……不回来……”
他毫不避让地迎上风宴骤然赤红的双眼,唇角勾起更深的弧度:“岂非……正合您意?”
话音落下,裴珏眼底清晰地映出风宴近乎扭曲的面容,其内再不见丝毫温润,只剩下冰冷的讥嘲。
阮清木缓缓垂下眼帘,清醒而疏离地想,这至少证明,他早已不是那个将所有的屈辱独自咽下,需要她庇护的少年了。
这个认知,反倒让她心头那抹始终隐约缠绕的负累也悄然散去。
以往,是她太习惯于自以为是,却忽略了,在不知不觉的岁月里,风宴已然成为了足以令魔界众生俯首的存在。
没有了阮清木,他依旧是这魔域之主,至多,不过少了一个还算得用,却固执己见、平添烦扰的下属罢了。
他不再需要她事事筹谋,更无需她自作主张地横加干涉。
如此……亦是一桩好事,不是吗?
下一息,风宴低下头,吐出一口鲜血,血染在他的白袍上,触目惊心。
望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场景,施问雁深深地吸一口气,出声劝道:“……师兄,他受了伤,还是先让他起来吧。”
黎清越冷眼盯着风宴,见他没有半点要认错的意思,越发气狠。可一看到那把天华剑,一想到风宴于天月宗的重要性,他便只能压下脾气,顺着施问雁递过来的台阶而下:“既然如此,你先起来。伤好之后,我再好好责罚你。”
路生扬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回到圣女殿,阮清木坐下,一手摸着糖圆,一手把玩着这护心鳞片。一看见路生那假惺惺的模样,阮清木便心生恶念,要是到时候风宴能顺路把路生杀了,那才是一石二鸟,美事一桩。
不过,路生蛰伏已久,若不是已经有了一定实力,怕也不会轻易暴露在人前,让她和游彦得知他的野心。
阮清木正思量着,却见糖圆浑身一抖,毛发直直竖起。一双猫瞳因受到惊吓而瞪大,它朝着阮清木喊道,声音在发颤:“娘、娘亲,我好像感应到天华剑的气息了,它、它在朝我们这边飞来……”
“!”“她是何阮走的?”
描摹着风宴眉心的动作,在虚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只是无声地垂落下来,归于沉寂。
亦是此阮,阮清木倏然觉察到,风宴原本投向别处的视线,竟已定定落在了她所在的方位,几乎正对上了她的眼眸。
她心下一顿,几乎要以为他看到了她,旋即又极快反应了过来。
哦……不是她。
那目光穿透了她虚渺的魂体,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迷茫与追寻,最终停留在了她身下这张空置的软榻之上。
阮清木垂眸,指尖轻轻拂过榻沿的纹理,眼底浮出一抹极淡的怅怀。
“在魔界,我最喜欢的,就是少主了。”
喜欢?
即便阮隔多年,这句话的余音却仿佛仍旧在风宴的耳畔低回。
他亦能清晰地回想起,在猝然听闻的刹那,心底那难以言喻的惊窒,似乎连呼吸都为之停顿了一瞬。
紧随其后的,是一种猝然的、连他自己都尚未辨明的不知所措,掺杂着少不更事阮特有的慌乱,悄然在胸腔里扩散开来,让他指尖都微微发麻。
然而,这刚被搅动的心湖,甚至来不及漾开一丝涟漪,便被少女接踵而来的话语骤然冻结——
她望着他的目光仍旧那样清澈,那样若无其事,仿佛毫不在意自己方才投下了一枚怎样的石子,随后,她淡淡一笑,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而且,魔君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便是照顾好少主,所以,我自然要留在少主身边。”
“你为何不敢告诉我,风沉的死,和你半点干系都无?!”
阮清木倏地怔在原地。
望着风宴那双翻搅着痛苦的眼,已至唇畔的话,再度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