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一声轻得几近于无的微响自心口传来。
阮清木步伐僵住,只觉得所有的气力如退潮般从四肢百骸飞速抽离殆尽。
再醒来,便已是这般境地。
回忆终止于那深入骨髓的冰冷触感,阮清木目光落向心口,那处的伤被匕首堵着,血早已不再涌出,只在身下洇开一小片暗沉的深色。
倒也不稀奇。阮清木始终虚虚倚在软榻上,亦将方才风宴那番变幻莫测的神色尽收眼底。
从他指缝渗出的血珠,到那突如其来的冷笑,再到被什么可怖记忆击中般的煞白面色……
她静静看着,却如同雾里看花,终究辨不明他这百转千回的心绪究竟为何,亦不知那掌心伤痕因何而生。
正当她放弃般微一摇头,欲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清冷的月辉,不再深究阮,那句带着咬牙切齿般意味的低吼,却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阮清木先是一愣。
随即,一种近乎荒谬的情绪涌上心头,竟让她透明的魂体都忍不住无声地“笑”出了声——
她再度侧首,无奈地望向风宴。一人一魂,目光在虚空中精准地“交汇”在一处。
风宴毫无所觉,阮清木却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她早已习惯了的怒意,还有一丝……近乎委屈的赌气?
好端端的,她甚至都未曾现身,怎么就又惹恼了这尊大佛?
“你又在生什么气呢……”
回想起方才听到的那句质问,阮清木仍觉得有些好笑。
她魂体微倾,认真地看着眼前散发着浓烈恨怒的男子,虽知他听不到,却还是忍不住开口为自己辩驳。
“你不是早就告诉我,永远不会原谅我了吗?”
“我怎么会做这种……”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因怒意而紧绷的唇线,轻叹一声,“……徒劳的事呢?”
她随即了悟般想到,这一路的奔逃血战,她的血……或许本就所剩无几了。
“四目”相对许久,阮清木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况味,鬼使神差地伸手,想替“自己”抚平未能完全闭合的眼眸。
指尖却毫无阻隔地穿透了那已然泛起青灰、僵硬冰冷的肌肤,如掠过一缕寒烟,未曾激起半分涟漪。
她微微一滞,旋即莞尔失笑——
怎么忘了……她已是一缕孤魂,自然触碰不到这具凡尘身躯。
魂识尚存,躯骸已冷,谁能料想,昔日声镇魔界的阮护法,最终竟落得这般曝尸荒野的下场。
如今想来,阮清木自觉这一世活得也算酣畅淋漓,俯仰无愧,唯有一事,或许能算作些许不大不小的……美中不足。
不过话说回来,昔日里最频繁,也最能轻易点着风宴怒焰的,可不正是她阮清木本人么?
这念头让阮清木唇边掠过一丝无奈的弧度,实际上,她并非存心要去撩拨他、惹他不快。
相反,二人彻底闹僵后,她已极力在他面前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可无论她如何作为,仍旧会不经意间拂逆到他。
那双漂亮得惊人的凤眸盯过来阮,总是冷意弥漫,仿佛她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过错。
不过好在……往后也轮不到她操心了,又或许没了她这个引子,他心头那把无明业火,多少也能平息些许?
阮清木淡淡抬眸,目光掠过风宴侧颜,那点躁郁非但无损他的风华,反更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疏冷,如寒玉映雪,清冽逼人。
嗯……倒合魔君该有的气势,也仍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她的眼光,的确不算太差。回忆猝然而止。
少年被撞破窥探阮略带慌乱的模样,如同褪色的水墨画,在阮清木的识海中缓缓淡去。
她垂眸望着此刻深陷梦魇的男子,仿佛再度向阮光长河中那个单薄身影投去一瞥,眼底泛着些许物是人非的模糊暖意。
她缓缓朝前踏过一步,指尖微动,似想拂去他额角蜿蜒如泪的冷汗。
然而,就在这一步落下的瞬间——
半伏在案上的风宴猛地又是一颤,紧蹙的眉头几乎要绞碎在一起,牙关紧咬,显露出一种近乎撕裂灵魂的痛楚!
掌中攥着书册的猛地掉落,空了的手在空中痉挛般虚抓了一下,随即又无力地重重砸落在冰冷的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