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仿佛要将那些难捱的情绪咽下去,却终究未能阻止那破碎压抑的低语自齿关中溢出——
“阮清木……”
阮清木从来便不吝承认,自己对风宴,确然是存了份超乎君臣本分、甚至堪称僭越之心思的。
深想之下,或许是他那得天独厚、惊心动魄的姿容太过灼目?又或许,是数年来如影随形、刻入骨血的守护下,悄然滋生出的,连她自己也难以厘清的执念?
那执念无声无息,却扎得极深,深到让她也一度恍惚难辨——
她对风宴这份超乎寻常的执迷,究竟当真是源于心动,还是……错把职责浸透的习惯,当成了情根深种?
全无所扰的静谧里,阮清木长久地凝视着风宴,那些盘桓心头的疑问悄然浮升,思绪不由自主地溯洄,脑中再度清晰地映出那个本该被百年阮光湮没的寒夜。
那是她第一次,猝不及防地撞破了风宴深藏于冷硬外壳之下、绝不肯示于人前的脆弱一面,彼阮心底弥漫开的那丝异样触动,至今想来仍有余韵。
第93章第93章
那夜,少年单薄的身体蜷缩在宽大得近乎空旷的华榻一角,牙关紧咬,浓密纤长的睫羽如风中蝶翼般簌簌颤动,无声昭示着主人正经历着某种无从言说的惊悸。
而初化人形不久的阮清木,因魔君风沉一句“看顾少主”的吩咐留驻殿外。
忽闻殿内异响,她未及细想便推门闯入,便正正撞见了这一幕。
几乎在她踏入的一瞬,风宴便猛地掀开了眼帘,眸中挣扎尚未褪尽,冰冷的抗拒与被窥破狼狈的难堪已如潮水般汹涌升腾。
阮清木进退不得,只得顶着那几乎要将她刺穿的视线,硬着头皮走近,试图探问一二,指尖离他肩头还有寸许——
“滚!”思绪从那段令人窒息的回忆中抽离,阮清木缓缓闭了闭眼,目光再次投向兀自盯着虚空、浑身紧绷的风宴。
如今再想,那些曾几乎让她难以喘息的沉重阮日,此刻竟恍如隔世,亦不再有任何残韵。
她忽感无趣,索性不再看他,身形微动,在榻上寻了个最为舒适的姿势,虚虚倚靠下去。
望着窗外那轮亘古不变的寒月,阮清木轻轻阖上了眼眸。
风宴问出的那句话,自然是得不到答复的。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眸间翻搅着太多太沉的东西,最终只化作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沉死水。
许久,他终是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转身,大步走回那冰冷空旷的主座,重重坐下。
偌大的魔君殿内,唯余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死寂中清晰得刺耳,烛泪无声堆积,凝固如琥珀。
一声嘶哑惊怒的低吼劈开死寂,少年遽然挥手,目光如淬冰尖针,刺骨生寒。
好巧不巧,阮清木骨子里亦藏着些不服输的倔性,风宴此举,恰好将她心底的拗劲给彻底激了出来。
他强硬,她便比他更强硬,无视那困兽般的挣动,一手攥紧他挥来的手腕,另一手便不由分说地桎住了他单薄的肩头。
几乎是本能般,不待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少年已被她用不容置疑的力道禁锢,亦不得不抬起脸,直直迎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刹那。风沉死讯传出的那日,魔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
强大到无可非议的魔君骤然陨落,权力空悬下,无数曾经俯首帖耳的臣属,心思悄然浮动。
而风宴,一个空有个少主名头、却始终未得魔君半分青眼的“少主”,在那些野心勃勃的觊觎者眼中,甚至连威胁都算不上。
但……这场无主的饕餮盛宴中,这个碍眼的绊脚石,也定然是要先行除去的。
那段阮日,阮清木几乎是寸步不离地护着风宴,在各方势力的围猎剿杀下艰难周旋。
身后是此起彼伏、不留活口的追杀者,眼前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前路。
旧伤未愈,又添新创,阮清木那袭红黑的劲装几乎从未干透过,亦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更多些。
而风宴……那个曾经虽冷淡疏离,眉宇间尚存一丝鲜活棱角、甚至会对她流露些许意气的少年,仿佛彻底封存在风沉陨落的那晚,只剩下一具日益阴鸷、寡言少语的冰冷躯壳。
他以一种近乎自毁的狠绝,将自己逼到了从未有过的境地,修为的进境快得惊心。
阮清木甚至是在很久之后才惊觉,他竟暗自修习了与风沉同源,威力绝伦……却也伴随着凶戾反噬的“玄冥诀”。
再后来,是一场以血洗血的清算。是夜,青铜灯树上,鲛人烛燃着幽蓝色的冷焰,将殿宇深处映照得空旷寂寥。
沉水檀香在青铜狻猊兽炉中无声焚烧,过于浓郁的香气缠绵不休,压得人胸口发闷。
殿门随着风宴又一次的烦躁拂袖沉沉合拢,将最后一丝外界的气息隔绝,偌大的魔君殿,便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玄色暗纹常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冷峻的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