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自己这一年的憋屈,笑自己方才拔剑时的绝望,笑这武城县的天,终于亮了。
远处,崔家大宅的方向,隐约传来了惨叫声、哭喊声、以及房屋倒塌的轰鸣。
崔家,血流成河。
崔家大宅坐落在县城东坊,占地数十亩,高墙朱门,飞檐斗拱,平日里灯火通明,丝竹不绝,是武城县最显赫的所在。
今夜,这里成了人间炼狱。
王福是王烈身边的老人,五十来岁,腿脚还算利索,被派来打探崔家这边的动静。
他提着一盏油纸灯笼,沿着青石长街快步疾行,嘴里还嘀咕着崔家办事拖沓。
可越靠近崔府,他越觉得不对劲。
风里有一股味道。
甜腻腻的,腥呼呼的,像是屠宰场里放了整日的猪血,又像是三伏天里腐烂的鱼肉。
王福皱了皱眉,用袖子掩住口鼻,继续向前。
转过街角,崔府那两扇平日里紧闭的朱漆大门,此刻洞开着,像一张无声嘶吼的嘴。
灯笼的光晕照过去,王福的脚步骤然僵住。
门槛上趴着一个人,面朝下,后心上插着三支弩箭,箭尾的白羽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再往里,影壁下横着两具尸体,一男一女,男的穿着崔家管事的绸衫,女的像是婢女,两人的手还抓在一起,像是临死前试图互相搀扶。
灯笼光再往前移,天井里、回廊下、假山旁,到处都是倒伏的身影,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被钉在柱子上,鲜血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汇成细小的溪流,反射着灯笼微弱的光。
“呕!”
王福胃里一阵痉挛,隔夜饭都涌到了喉咙口。
他死死捂住嘴,灯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苗舔上灯罩,迅速烧了起来。
借着那团骤然亮起的火焰,他看到了正堂前的景象。
崔崇那颗头颅,就搁在门槛上,面朝外,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盯着他。
“鬼……鬼啊!!!”
王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裤裆一热,竟是真的吓得屎尿齐流。
他连灯笼都不要了,转身便跑,连滚带爬,摔了三个跟头,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回王家大宅。
王家正厅里,王烈和郑槐正在焦急地踱步。
两人都已换好了便装,包袱就搁在椅边,里面装着金银细软和地契文书,随时准备开溜。
可他们还在等。
等崔家的消息,等罗正那老小子被崔家压住的好消息。
“老爷!老爷!”
王福撞开大门扑进来,浑身散发着恶臭,脸上涕泪横流,裤裆湿哒哒地滴着水,那副模样比鬼还像鬼。
“怎么样?崔家那边……”王烈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死……都死了……”
王福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崔家……满门……血流成河……崔老爷的头……就搁在门槛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小的……”
“什么?!”
王烈和郑槐如遭雷击,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