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转身拿花的间隙,夏烈的余光,扫过文度的身影,她没有动,没有扭头,只是安静坐在那里,等待花束的来临。
但她不该坐在这里的,她不该成为“待定的嫌犯”,坐在这里的。
夏烈想,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错。
是自己应该贸然行事,着急送子芹和子岑出去,引起了纪廷夕的关注;是自己没有耐住性子,给榆木街站点下了撤退命令,彻底暴露组织的存在;也是自己判断失误,没能看出特行处的真实意图,以为他们是在广泛撒网,威胁不大,给文度传递了错误的信念。
耐心不足,冲动行事,缺乏判断和远见——她一次又一次地犯下错误,文度一次又一次帮忙补救,但这一次,文度还是坐进了这个庞大的“审讯室”,等待被指认,被她无法控制的心跳指认。
不能再靠近了,不能再靠近她了……
夏烈的心怦怦跳着,因为看见了文度而激动,但又因为马上要见到她而惶恐,激动和惶恐两相糅杂,化作胸腔间一览无余的异常。
她把花递给眼前的长官,心想,如果她是监控室里监测员,一定能断定,大楼内的卧底,就在长桌左侧的人员中,并且后一个,总比前一个嫌疑更大,直到到达某个时,达到了最高峰。
不能再靠近她了,不能再靠近了,会指认出她的……
夏烈拿花的手越来越用力,抓住花的长杆,就算上面的刺没有除掉,她也不会感受到疼痛。
她当了多年的“假老板”,和鲜花之间,也培养出了感情,知道今日之后,再也不能触碰它们,于是心生惋惜,舍不得放开。
她知道自己出不去了,鲁滨滨不可能被找到,他们也不可能放她离开;白卓的剔骨针,她抗住了三根,但这已经是她的极限,如果中途没有晕过去,不知道后面会说出什么,但不管说出什么,都是巨大的隐患。
推车上,还剩八束花,每一束都包装一致,但每一束又都搭配不同,和前面发出去的二十四束花一样。
在这八束花里,有一束,她即将亲手交给文度。她可以保证递给文度的花,是最不起眼的一束,但她能不能保证,自己的心跳也一样平平无奇呢?
夏烈侧身取花,余光之中,再一次注意到文度。
因为距离太近,都无需刻意分辨,就能看出她的身影。
不能……真的不能再靠近她了!她要想办法阻止自己!
夏烈屏住自己的呼吸,伸手抓住一捧花束,准确无误,捏到一块硬物。
那是一把薄尺,虽然不含金属,但是其中一端格外锋利,平时鲁滨滨喜欢用这种尺子裁切包装纸。在下午准备花束时,夏烈向看守的干员要了一把薄尺,并将它藏进包含向日葵的花束之中。
这个不同的点,只有她一人知晓,所以当她忽然抽出薄尺时,众人都是一惊,还未看清具体是什么武器,就见她飞速奔向最前方的贺德,口中大叫起来——
“你个极端异党,我要杀了你!”
她的速度过快,在座的众人纷纷投来目光,震惊之余,行动没能跟上,脖子同时发凉。
推车的总务干员,在话音落地的瞬间,从腰侧拔出手枪,对准目标的左侧胸膛。
纪廷夕的反应迅速,准备上前阻拦夏烈,但她的注意力,瞬间又被拔枪的干员吸引,立刻抬手制止。
“别开枪——”
行动的速度比不过话语的迸发,而话语的迸发又不敌子弹的迅疾。这声制止响彻大厅时,子弹已经穿过那具准备奔进的身体,强行阻下她的步伐。
血液成一束,从胸膛中喷射而出,都不辨认方向,见人就洒,最近的长官,胳膊上沾满了血迹,纷纷起身避让。
血液除了喷射而出,还有相当一部分,顺着胸腔流下,在套装上染了一团暗色,快速蔓延开来,让端正的套装,沦为一团废布。
大厅里,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员,但是见到此场景,仍然响起阵阵低呼,一时间无法分辨,是在震惊这位歹徒的大胆,还是她血流的惨烈。
身子软得厉害,夏烈的意识也开始摇晃,手中的薄尺掉落在地,像是一根线,缠住她的身体,在落地之后,也拉扯她快些倒地加入。
她踉跄了几步,没有立刻倒下,依然抬着头,像是在寻找下毒手之人。
但她并不关心谁要了她的命,她只想看看文度,最后看一眼文度。
想看文度,但是不敢直白地去看,夏烈凭着最后的神志,支撑住身体,目光投向会议室前部,然后在视野的角落里,寻找那抹白色的身影。
她穿着白色衬衣,发丝绾起,面色似乎变化不大,就静静坐在哪里,也在看她。
真好啊,她现在没事了,自己再也不会靠近她了。
现在,没有人可以指认出她,就连自己的心脏也不行。
脊柱线像是被抽走,夏烈朝向文度的方向,跪了下去,背脊软绵绵地搭着,像一个废弃的木偶人。
心脏听懂了主人虔诚的要求,非常懂事地停下自己的跳动,最终和主人一样,安静地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