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廷夕时不时会送文度鲜花,虽然有夏烈这个敏感的往事在,但两人达成一种无言的默契:不提及不愉快的往事,只展望希冀的未来。
“我家里虽然不放花,但是我爱送花,若是以后看到美妙的鲜花,能不能送到文小姐的手上,劳烦你帮忙护养?”
“当然可以呀,我求之不得呢。”
纪廷夕将文度嗓音,当作下厨的背景音,同她说话,非但没有影响效率,反而兴致大增,切、煎、搅、撒一气呵成,不到六点,两碗色泽明亮的海鲜面,就端上了餐桌。
文度对食物,并没有特殊的偏好,在她眼里,能帮她短时间内快速补充能量,就是好食物,为此还浪费了月穆的一腔热情以及一手好技。
但是现在在人家家里做客,文度一改往日的冷淡作态,拿出如饥似渴的吃饭态度,这碗面条的价值,似乎比自己的论文专著还值得品味。
因为乐于品味,吃饭的速度也快,没多久就享用完晚餐,都不用饭后甜品,一碗海鲜面就让人酒足饭饱。
平时在餐桌上,两个人都会见缝插针地交流,交换关键信息,能把一段饭,吃出两邦领导人会见的格调。
但是考虑到文度的生日,纪廷夕今天没有提太多,各个方面都点到即止,主要的话题,还是围绕着文度,她喜欢吃的食物,她爱看的书籍,以及她的心情本身。
抛开正事,闲谈的时光,总是过得漫不经心,等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感谢招待的时候。
文度手里抱着鲜花,玫瑰非常新鲜,麦色的雪梨纸围了一圈,像是香槟色的花蕊,最外面是深色的包装,蒙了一层,隐约透出纸片上的文字。
“谢谢你的美食和鲜花,今天真是个难忘的生日。”
“是啊,因为你来了,我的这个家也度过了难忘的一天。”
文度环视了一圈家里,和沙家不同,这里并没有特殊装扮,墙面简约,桌几干净,连蜡烛都没有一根,但是却别又一番温馨的气息,晕染进她的眼里和心间。
环视完后,文度没有立刻回应,因为她察觉到,对方的嘴角张了张,似乎欲言又止。
果不其然,片刻后,纪廷夕的目光再一次加深,随即眼神一定。
“文小姐,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今天第二次,文度的心受到震颤,以至于环抱着花束的手都一动,臂弯中发出纸张摩擦的轻响。
她抬眼看去,纪廷夕眉眼认真,因为认真,连眼眸里的光芒都不再闪烁,深刻得透亮。
这不像是玩笑,也不像是客套,这是实实在在的诚邀。
在互相注视之中,文度忍不住回想起,自从认识纪廷夕以来,她做过的诸多大胆之事。
比如拦查外邦代表的车辆,怀疑神秘组织的存在,甚至还禁足过所有的同事,只为成全她调查的野心,但是这所有的“大胆”加起来,都没有这声邀请大胆。
她在邀请她,今晚留下来。
脑中的回忆闪现完毕,像是潮水退去,留下一片空荡的滩涂,留给情绪足够的发挥余地。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好不容易安抚下的情感,再次翻涌,这一次裹夹着太多的情绪,一时间难以理清,就纠缠成一团,翻滚在潮退后的滩涂之上。
情绪翻滚之下,文度其实很开心,这证明她的直觉是可靠的。
她想要见纪廷夕,幸运的是,纪廷夕也同样想见她,一顿饭的时间不够,饭后闲谈的时间也不够,需要再加一个晚上,才能抵扣这份未曾言明的思念。
思念太沉,需要这漫漫长夜温柔承托。
但同时,她也感到一阵伤感,从心间的裂缝里,止不住地流淌出来。
她们两个,本应该是难以弥合的对立关系,从前是,现在也是,只是现在换了个方式,让对立披上合作的外衣,有了缓冲和发展的空间。
就像是现在,明明她面临如此大的身份危机,却不敢跟对方明说,甚至不能让对方察觉,还有佯装一切安好。
她们从来都不可能是稳定的朋友,友谊一直吊在一根钢丝绳上,但偏偏从这危险万分的关系里,生长出更进一步的情愫,它不知什么时候生根发芽,散发出诱人的气息,纠缠在两人之间。
谋算对方,防备对方,同时被对方吸引,一步步靠近;越是靠近,越是防备,又越是吸引。
如此的恶性循环,终于沦落到今天的这一刻,夕阳沉入夜色中后的这一刻。
——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开心混合着伤心,越滚越大,在滩涂上留下深深印记,即使下一轮潮水冲刷,也难以磨去,而情绪也在这一刻,迎来顶峰的高潮。
留下来吧,今晚注定是个难以入睡的夜晚,而清醒时的头脑中,一定密密麻麻,都是她身影,不如就留在这个房子里,留在她身边,这是安抚情绪最好的解药。
留下来吧,在这么个不凉不热的夜晚,不用再劳烦主人开车相送,也不用再劳烦月穆准备晚茶,就留在这个房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留下来吧,在这么个微妙百转的时刻,主人这么诚恳地邀请,怎么忍心拂了主人的心意?